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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离的彼岸花 ★ (作者:害虫)

流离的彼岸花(十一)


  三十四 淡蓝
  
  刘子逸看着对面空空的床位,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他给了她手机号码,但他认为她不会和他联系。她好象不屑于和陌生人交流。独来独往,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她总是透露出一种孤独和寂寞。让人无法靠近。
  
  刘子逸躺下。闭着眼睛。他感觉到累了。虽然只是静静的坐着,抽烟,不说话。但是依旧疲倦。天亮的时候收到乐言的短消息,子逸,我梦见你了,还有残心。刘子逸忽然觉得不舒服,他不喜欢还有其他人在乐言的梦里,特别是残心。他没有回乐言的短消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里只有那根木棍,那淡蓝色的油腻的布袋,那一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满是伤口的手背。刘子逸有些烦躁,他忽然想抽烟,但是没有。然后他就推起旁边正在睡觉的同学,问他要了一支烟,但不是中南海。刘子逸跑到洗手间,对着窗外把烟抽完。他就是没有勇气和那女孩一样在车厢里抽。就是没有。而这似乎又不光是勇气的问题,还有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到站了。刘子逸来到学校给预定的旅馆。一路上他没说话,下车后就买了包中南海边走边抽,学着女孩的样子朝空中吐烟圈。但总是吐不圆。
  
  其他的同学都在收拾行李,明天中午有演出。他们还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刘子逸躺在床上,又收到了一条乐言的短消息,子逸,到旅馆了吗,好好休息,注意身体。刘子逸还是没有回,他干脆关上了手机。他只觉得烦,一直在后悔没有留下女孩的联系方式,哪怕是一个名字。或许她只会给他一个假名字假地址,但他依然想要,即使是骗他,他也想知道,没有理由的想。
  
  刘子逸朦朦胧胧的倒在床上,似睡非睡,脑袋似乎还清醒,但却听不到周围同学的说话声。他看到了一条长长的铁轨,灰色的,一直延伸到远方,看不到尽头,天空也是灰色的,飘着雪花,雪花落在铁轨上,把铁轨覆盖。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铁轨,怎么会有人影出现。但是人影真的就出现了。她从远处走来,踩着地上厚厚的积雪,艰难的走过来,越来越近,她就沿着铁轨走,好象铁轨就是她的方向,她穿的很单薄,没有戴手套。铁轨尽头是她的家吗?但是铁轨没有尽头,她看不到尽头,她没有家,但是却一直在走,她在寻找一个家,寻找一个可以给她安慰的地方。她需要的仅仅是安慰。但是她却找不到,她累了,在铁轨旁坐下,拿出烟来抽,不是中南海,是劣质的香烟,软包的。她抽完一口就剧烈的咳嗽,但她依然在抽。然后她站起来,把双手围在嘴边,她的手上全是伤口,被冻的通红。她在喊,用力的喊,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告诉我,你到底在哪里,在哪里……
  
  刘子逸猛的张开眼睛。然后去摸烟。他点上一支,深深的吸了两口。他感觉到心脏在剧烈的跳动,浑身的血液在迅速的循环,好象要冲破身体迸发出来。他忽然想起了乐言在画室里画的那副画,热爱疼痛。画中的铁轨和梦里的铁轨一模一样。灰色的,没有尽头,很长很长。刘子逸感到心里很不舒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象被什么揪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规律。
  
  他开机。手机立刻响起。是乐言的。
  子逸,你干嘛啊,为什么关机。
  没什么。我在睡觉,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那我打扰你了吗?我只是担心你,坐火车很累的,你一定要注意休息。明天要演出了是吗?
  是的。
  子逸,你的声音怎么没有力气,是不是生病了,你包里有药的,什么药都有,在最前面的小口袋里。我给你放进去的,记得吗?
  哦,我知道了。
  那好,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演出结束就马上回来。子逸,你想我吗?
  想。
  
  刘子逸第一次对乐言说了谎话。挂上电话后他又倒在了床上,其实他想的一直是那个对他说杀死自己母亲的女孩。乐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的模糊,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乐言和那女孩相比,似乎太娇贵,让人呵护的非常累。而那女孩就不是,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呵护,生命力如此之强,她身上好象有一种其他女孩子不具备的魔力,魔力很强,可以轻易地把一个人吸引。也许她很快就会忘记他,但他却永远的记住了她。这似乎非常不公平,但是无可奈何。他就那么心甘情愿的去想一个也许只有一面之缘的火车上邂逅的女孩。就那么心甘情愿的去抽中南海。
  
  没有理由,只是想,控制不了的去想。他好象终于理解了乐言为什么总是提起残心,梦到残心。也许残心这样的女孩也具有那样的魔力,让人一旦记住了,就永远无法忘记。连淡忘都不可能。残心这样的女孩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具有魔力的。所以他不喜欢乐言总是提残心,他也不去主动的问乐言有关残心的事情。
  
  生活里的事情总是那么让人难以预料。刘子逸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会被一个陌生的不说话的女孩搞得心神不宁。女孩在他面前流泪的时候,他好想抱紧她,像抱乐言那样紧紧的抱住她,不让她离开。乐言哭起来的时候肩膀一颤一颤,而且有哽咽的声音。而那女孩只是流泪,没有任何声音和动作。那泪水好象不是来自她的身体,他看那泪水,就好象是积雪在融化,他后悔没有伸手摸一摸泪水,是冰冷的还是温热的。
  
  乐言和她都是女孩,却又如此不同。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拿乐言和她比较,但是他却做了这种比较。乐言只是美丽,温柔,体贴,乖巧,脆弱。却少了一种魔力,一种让男人揪心的魔力。和乐言在一起是快乐的,即使那次乐言生病,他那么担心那么担心,也没有那种心被狠狠的揪动的感觉。
  
  也许和火车上的那个女孩一起,不会有快乐,只会永远的持久的疼,好象铁轨那样,疼的没有尽头。但这种疼却能让人感到幸福,哪怕身心疲惫,哪怕粉身碎骨。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人逼迫,那么心甘情愿的去坠落,去心酸。
  刘子逸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魔力,第一次明白了入魔是什么样子。很累,但是没有办法。他又闭上眼睛,又看到了那长长的铁轨。女孩在喊着妈妈,没有人应答,只有回声在空旷的天空里回荡。她继续往前走,然后停住,看到脚下有一片血渍,她蹲下身子,用手捧起搀杂着鲜血的白雪。白雪红的凄惨。女孩把雪贴在脸上,亲吻着,亲吻着,脸旁有红色的液体在流淌。
  
  有谁知道,这液体是雪水,是血水,还是泪水……
  
  



  三十五 璀璨的孤独
  
  我昏天黑地的睡了整天。醒来的时候头痛的厉害。感觉恍恍惚惚的,床头那盏昏黄的灯总是亮着,我什么时间看都是亮着的。这灯泡的质量可真是好。我看了看表,晚上11点。森应该去演出了。我从床上爬起来,感到浑身酸疼。我隐约记得在火车上和一个挺英俊的男人说我母亲死了,然后一起抽烟,我在他面前哭,然后他给我一包纸巾和一张写了阿拉伯数字的纸,然后我下了火车,对着大海哭。再以后我回到了森的身边,他陪我喝酒抽烟,我打了他,用那根木棍。对了,是木棍,还有那个布袋。我光着脚跳下床,抓起放在沙发上的包。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木棍呢?布袋呢?我开始到处翻找,把森的房间弄的乱七八糟,所有的抽屉都被我打开了,还是橱柜,箱子,所有能装东西的地方都被我找遍了,还是没有。
  
  妈的,一定是森!这个败类拿走了我的木棍还有布袋!我随便蹬上一双鞋子,把门一摔,冲了出去,我没有打车,森的迪厅不远,我跑着很快就可以到。迪厅里还是那样的乌烟瘴气,充满了糜烂的情欲的气息。我看见森在台上抱着吉他唱歌。他在唱《白桦林》。我喜欢的一首歌曲,曾经非常非常喜欢,反复的听着这首歌曲写作。可现在却非常厌恶,我冲上舞台,站在森的面前,我知道我挡住了很多人的视线,可我不管那么多。我问他,东西呢?森不理我,继续弹着吉他唱歌。我一把拽过他的吉他,狠狠的摔在地上,我问你我的东西呢?那根木棍还有布袋!森站起来,拣起吉他,然后朝台下鞠躬,我听见身后一片叫骂声。我跟着森到了吧台,坐下。在我们相识的位置。我揪着他的领子,你听见了没有我在和你说话!森递给我一杯酒,红色的,我认得这酒,非常烈。我把手一扬,整杯酒全部泼在了森的脸上,红色的液体好象鲜血在他脸上流淌。森终于说话了,我把它们扔了,我扔到海里了。
  
  好,好,好……扔了。你行,妈的你可以!我忽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想打他,但是却连打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森赢了。他是最后的胜利者。他把我的生命整个抛进了大海里,我现在只剩下一个躯壳,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只要轻轻一推我就可以倒下。但是森并没有动我,也不去理会脸上正在流淌的酒。
  
  我拽过森的胳膊,狠狠的咬,不松口,我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我还是不松口,我看着鲜血一滴一滴的打在地上,被昏暗的灯光映的发紫。我转身冲出了迪厅。
  
  我来到海边。这是埋葬我生命的地方。是森亲手把我埋葬了。我站在岸上脱衣服,一件一件的脱,最后只剩下贴身内衣裤。然后我慢慢的走到海里,摸索着,海水冰冷冰冷,比雪还要冷。我的身体是僵硬的,麻木的。我不会游泳,只有在浅水里摸索。我渴望大浪可以把我的生命冲回到岸边。但是没有,我在海里摸索了几个小时,什么也没有找到。我的手上全是被划伤的口子。我想一直走,一直走,像沿着铁轨那样走,去寻找海的尽头,去寻找我的生命。但我不能这样,我恨死了森,反正我现在已经没有了生命,我还怕什么,我已经是一个灵魂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这个王八蛋!
  
  一连几天我没有和森讲话。一句话也没讲。森还是像往常那样给我准备饭菜。我不知道森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他变态,他是恨我的,但却对我如此温柔,然后让我在温柔中死掉。他是个变态狂,怎么打也打不死他。他感觉不到疼痛,他不疼我就不会快乐。他根本就是一个疯子!是个疯子!疯子!
  
  我连续的呕吐,吃完饭就吐,有时候不吃饭就吐。我突然怀疑我怀孕了。这让我感到恶心,我竟然有了森的孩子,是个孽种!我不能留下他。他和森一样变态,是个疯子,是王八蛋!在我确定我的确是怀孕的时候,我偷偷到药店买了打胎药,背着森吃了下去。只要我不和森说,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的事情,他好象不关心我,但是有时又很关心,就好象那次他打完我之后又去找我。可我真的不知道吃完这种药之后会怎么样。听医生说有可能流的不干净还要到医院去做刮宫。我还听医生说刮宫的时候很痛苦,会疼的撕心裂肺。而我,真的就要去做刮宫。因为我的身体一直在流血,已经瞒不住森了。
  
  森知道以后问我,孩子是谁的?我说是你的。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这样?那个孽种已经不在我的体内,但是依然折磨着我。我要到医院刮宫。森好象还不相信这个孽种是他的,这让我感到气愤,我的倔强脾气又上来了,我问他,你要怎么样才相信这个孽种是你的呢?森笑了笑,眼角的伤疤轻轻地跳动。他说,要我相信也行,你只要刮宫的时候不叫一声,我就相信。我也笑了笑,行,你就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我,我如果出一点声音我就是你养的。妈的你这个变态狂!森似乎并不在意,轻轻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小宇,我爱你。
  
  我第一次来到医院。里面是让我恶心的药水味道。我第一次来到医院就躺在担架上被白大褂推上了手术台,他们是刽子手,没有人性,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他们手上。也许这次轮到我了。我只剩下一个躯壳而已,这个躯壳碎在白大褂的手里要比碎在森的手里高尚一些,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明晃晃的灯泡。我闭上眼睛,向医生要了一条毛巾,塞进嘴里。医生本来是不给我的,她说所有做刮宫的女人都会喊叫,你也可以喊,不会打扰我们的手术。我对她说,我才不管打不打扰你们,我只想你们不要打扰到我的美梦。她非常不解的递给我一条白色的毛巾,我把它塞进嘴里,紧紧的咬住,上面有药水的味道。
  
  我感到有一把刀子在我体内搅动,一下一下的,狠狠的。我的双手被固定在手术台上,不然的话我真想抽出我体内的刀捅向那些医生。可我做不到,我那么没用的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动也动不了,任凭刽子手宰割。
  疼。疼。疼。
  刀子在我体内使劲的剜,我听到了撕裂的声音,在我的体内撕裂。那是怎样一种疼啊,我想起森打我的那晚,根本算不了什么。和现在比起来就好象挠痒痒一样。我死死的咬着毛巾,死死的闭着眼睛。我似乎在做梦,我看到了乐言,她拉着我的手,残心,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是多么的想你,我做梦梦到了你,你经常在我的梦里出现……我看到乐言什么也没穿,她的皮肤那么好,那么白皙,那么饱满,我抚摸着她。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的胸脯,她的腿。每一块肌肤都这样完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和摧残。为什么我就不是呢?我除了有一张完整的脸,我还有什么。我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渗透着血痕。就连我的体内,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在受着摧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然后乐言又抚摸我,她说,残心,你的身体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我看到她眼里的恐惧。我说,没什么,我从小就这样,我不觉得怎么样,我觉得它很美。一种摧残的美,你不觉得吗?乐言用她白嫩的双手摸着我的伤口,残心,你在流血。我笑了笑,没有关系的。如果心中有血,为什么不让它恣意流淌。乐言说,残心,我要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我不要再看到你身上的伤口。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好吗?我说好,我把她的手紧紧的抓住,紧紧的,我不让任何人接近她。她是我的,永远都是。
  终于,那把刀子停止了搅动。我的双手恢复了自由。可我依然动不了。我看到医生在拽我嘴里的毛巾。但是她拽不动,我咬的是那样紧。我不知道躺了多长时间,才感觉到双手有了知觉。我艰难的把嘴里毛巾拽出来,它已经变成了红色。鲜红鲜红的。我把它轻轻一扔。我看到红色的碎屑在空中飘扬。我也看到医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我出来了。但是说不出话。脑子里还在萦绕着那个梦,我只和乐言在网上闲聊了几次,便会梦到她,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梦到了她,是她救了我。
  医生说我的身体很虚弱,需要住院调养。也就是说我要在这该死的医院里住下去,住多久我不知道,住到我的躯壳破碎也说不定。碎在这里要比碎在森的房间高尚得多。
  
  我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森走过来,对我说,小宇,你杀死了我们的孩子。
  
  



  三十六 想你的习惯
  
  因为一些事情,刘子逸的演出推迟了几天,乐言每天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刘子逸不知道怎么了就莫名的心烦。所以在演出结束后他又玩了一天。
  
  还是在傍晚的时候,刘子逸坐上了回校的火车。车票依旧是十四号车厢。也是卧铺票。刘子逸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暮色。对面的床铺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但是他只看了他一眼,就再也没有看第二眼的欲望。这样的美丽让他觉得有些腻烦。女孩穿着时髦前卫的衣服,烫着波浪式的长发,眼睫毛也是假的,很黑很长,还往上翘。刘子逸扭头朝向窗外,他宁愿看单调的天空也不愿看对面的漂亮女郎。
  
  他又想起了那件男式外套,那件薄薄的T恤。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想,似乎已成为一种习惯,贯穿在朝夕当中,贯穿在他的体内。他不再关机,为的就是希望接到她的信息。希望如此渺茫,他却在坚持着,也是一种习惯。习惯一旦形成,很难再去改变,尤其是想一个人的习惯。
  
  火车在广袤的平原上奔驰着。天色逐渐黑了下来。刘子逸没有吃饭,身上的一包中南海已经抽的差不多了。他没有胃口,一点也吃不下。把手机紧紧的纂在手里。那是他的希望,渺茫的希望,渺茫得就好象沙漠里的绿洲,要找到是如此的艰难,但是他必须找到。希望,是他的生命。
  
  入夜了。刘子逸看着窗外,好象就是这个时候,或者再晚一点,他遇到的她。在这节车厢里。十四号。一个并不吉利的数字,他和她相遇了。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数字,这样的女孩,是否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想再见到她,哪怕只是一分钟,让他吻一吻她手背上的伤口,然后他就离开。刘子逸想着,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么急切,那么迫不及待,那么猛烈有力的震动。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显示是青岛。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快的接起来,手有些抖,而且抖的厉害,好象一个渴急的人忽然找到水源。
  
  电话里是沙沙的声音,好象潮水。刘子逸忽然说不出话来,他想问是谁,但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的听着里面沙沙的声音。然后,声音消失了,电话里突然变的安静。
  我的木棍和布袋没有了。
  盲音。
  
  刘子逸看向窗外,漆黑的天幕只有一轮残月在闪烁。他确定那是她的声音。如此孤独。他问列车员,下一站是哪里。列车员告诉他是青岛,马上就要到站了。刘子逸迅速的拿下行李,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同学,停了一下。然后走出了十四号车厢。他的身后,没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没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深夜的青岛异常安静。他走在稀疏的行人当中。很冷。很冷。青岛的火车站靠近栈桥。那是一片孤寂的海。在深夜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刘子逸快步跑了过去,他看到了,那里站着一个女孩,在海风中显得突兀。周围没有一个人。她穿着白色外套站在那里。他看到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她也看到他,她走过来,把双手插在他的外套里,整个身子埋进了他的怀里,就像乐言那样。可乐言的身体是温暖的,而这个女孩,却如此冰冷,冷的像冬天的大海。她浑身是潮湿的,那么冷那么冷。他的体温都无法把她温暖。他用手抱住她,像抱乐言那样紧紧的抱住她。她的身体是如此单薄,好象一捏就会碎掉。他不敢用力,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着,别怕,我来了。木棍没有了,布袋也没有了。她说,声音很微弱,帖着他的心脏,穿越他的身体,进入到他的血液当中。
  
  冷吗?我们找个旅馆好吗?她不说话。他把她抱起来,她的身子那么轻。好象让风一吹就会跑掉。好象风筝那样飘向天空。而他的手里,却没有牵引的丝线。他不会让她飘向天空。不会的。他不会让他怀里的女孩飘走。
  
  他带着她来到一个旅馆。他打开空调,让屋子变的温暖。他放下她。把她轻轻的放到床上。她看他,她说,我知道你会来的。她笑,笑的有些狡黠。他说,我不知道我会来。她又说,但是你却来了,不是吗?我刚从医院跑出来,我不要在那个地方呆下去,那里的气味让我恶心。他问,你生病了吗?你的身子很冷。我没生病,但是我却去了医院。她的话总让他不解,虽然他很想知道,但是却没有再继续问。他知道她是不会说的,即使说了,也是谎话。但他还是问了她的名字,你叫什么?小宇,宇宙的宇。我是狮子座,你呢?双子。她笑,笑声很放肆。双子座的男人好象很多情啊,你女朋友很多吧?不……我没女朋友。他又说了一次谎话。但是这次的谎话让他觉得心里安静。她又笑,胡说,你肯定在说谎,从来没有过女朋友吗?他不说话,她接着说,你是不是处男啊?哈哈。他还是不说话,看着她。她又说,如果是的话,就要保住自己的贞操,明白吗?
  
  他真的被迷惑了。他搞不懂眼前这个女孩。她叫小宇。他不懂,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孩子。可以单独和一个男人去旅馆,问一些火辣辣的问题。但是他却不反感她。他只想看到她,只是看着她他就满足了,只要知道她没有被伤害他就会放心。
  
  他把手机关掉。在关机之前他删除了乐言给他的留言。他觉得有些愧疚,但是却左右不了自己。他对她说,我在火车上接到你的电话,那时刚好到青岛站,我就下来了。我是代表学校参加演出的大学生,我们还要回去上课,还要考试。她问他要烟,他递给她一支中南海,像当初在火车上递纸巾那样。她接过来,他给她点上,然后自己又点上一支。她往空中吐了一个烟圈,你要回学校上课还过来干吗。不怕被开除吗?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往空中吐烟圈,但是并不圆。那倒不至于,小宇,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危险?你没搞错吧?谁说我就一个人了,我身边有个犯贱的男人,他给我钱,我和他住在一起,我们除了做爱就是吵架。他是一个演员,但和你不一样,他没有你英俊,却比你性感。他坐到她身边,小宇,听我的,不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他不会给你幸福,跟我走好吗?我凭什么跟你走,难道你可以给我带来幸福?我要的只是钱,他要的只是我的身体,他有钱,你有吗?一个穷学生凭什么说可以给我幸福。小宇,幸福是不可以用钱来衡量的,明年我就毕业了,毕业后我会拼命的工作,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生活,你知道吗?
  
  他突然语塞。他在嘲笑自己,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想要是什么。他不说话了,闷头抽烟。小宇忽然又笑,我告诉你,我想要一个家,一个男人,一个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想不到小宇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他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婴儿那样明亮。他轻轻的拥着她,小宇,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跟我走,好吗?现在不行,我不可以走,我要找到木棍和布袋,我知道它们在海里,我要找遍青岛的每一片海,我一定要找到它们。
  
  她是那样倔强。他无法勉强她。但是他又不能留在她的身边,至少现在不能。她说,你先回学校吧,你认识我根本就是一个错误,来找我更是一个错误,你最好别爱上我,你爱上我就是一场劫难。
  
  他又点上一支烟。也许吧,是一场劫难,但是劫难来临的时候,又有谁可以躲避的了。劫难是命里的东西,无法躲避。只有面对。
  
  他们像当初在火车上那样坐着,抽烟。用沉默交流。一直到天亮。房间里萦绕着迷离的烟雾。他看不清楚她,她的脸变的模糊。但是他能触摸到她,她的身体还是那么冷,那么僵硬。体内的血液好象没有循环。他想问她的身体为什么总是那么冷,但是他没问。他只是静静的坐在她的身边,没有任何声音。
  
  天亮时候。她陪他去买火车票。在站台上和他告别。他走进候车厅,再回头看她,她却不见了。
  
  



  三十七 蓝梦璃姬
  
  我送走了那个英俊的男人。他从火车上下来看我,和我在一个旅馆里呆了550分钟,然后离开。好象生命中的一次碰撞。他走了,他要带我一起走,我没答应,我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还有事情没做。我要找到木棍和布袋。我必须找到。必须。
  
  我离开了医院。在550分钟之前的深夜里,我离开了。我不想死在那里,虽然我的身体还是没有力气,我的肚子还在痛。但是我必须离开。我没有告诉森,他不配知道我的事情。我要彻底的离开他,我不要再在他的身边,他是一个可以给我带来噩梦的男人。他是个疯子,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我又回到旅馆。我非常想睡觉。但是却很难让自己闭上眼睛。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到那把尖刀在我体内搅动。我看得见,那样用力的搅动,歇斯底里的。我只是在床上躺着,抽烟。看天花板上的裂纹,我经常在无聊的时候这样发呆。那些裂纹是有形状的,杂乱的裂纹组合在一起会变成很多有趣的东西。我看到头顶天花板上的裂纹好象一只蝴蝶,很大很大,在朝我扑打着翅膀。然后我看着看着,我发现蝴蝶又变成了一只风筝,旁边还有一条丝线牵着它。换一个角度,又是不同的形状,我说不出是什么东西。我就这样在床上躺了好几个钟头。直到我的眼睛有些痛。
  
  我决定去找南瓜。无处可去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他。也许我天生就是一个离了男人活不了的女人。我没有事情可做,也不会做。我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家,一个男人,一个孩子。工作和钱对我来说只是填充空虚和无聊的一种附属品,意义不大。我只需要可以吃饱肚子的钱就足够了。物质对我来说是很好满足的,有很多时候我觉得钱是祸水。就好象森,他每次把一个女人带回家做爱就会给她们很多钱,然后女人把钱塞进内衣里,最后给他一个恶心的吻。只有我,只有我和森做爱之后不会问他要钱。我觉得肉体上的交融不应该和金钱扯到一起。金钱是肮脏的,而肉体是神圣的。
  
  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去找南瓜。我还是像那晚一样一手按门铃一手拼命的砸门。我希望他不在家,这样的话或许我就会被逼无奈自己去找工作养活自己。但很可惜,我的运气一贯不错,门开了。我看见了南瓜。他穿着上次给我开门的那件睡衣。他看着我,表情像个被鸡蛋噎着的孩子。我说,你看什么看啊,不让我进去?他侧了侧身子,我钻了进去,我碰到了他睡衣的一角,很舒服的质地。
  
  他正在厨房做饭,一个人。我一直没见过他的老婆,我没见过照片上那个像骷髅一样的女人,我真的很想见一见。他说,小宇,你先一坐,我一会就做好饭了,感觉你今天会来。真的假的?你是神仙啊。他笑了笑,把我按到床上,坐着就行了,别乱走,我马上好。
  
  南瓜没有说谎,饭菜真的很快就端上桌子了。很丰盛。都是我最爱吃的,我最爱吃的就是肉。什么肉都喜欢。可惜没有人肉。我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吃饭了,我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死掉。也许是那根木棍和布袋支撑我活到现在,如果它们都在的话,我也许早就死了。我要感谢森,是他救了我。
  
  我很狼狈的往嘴里塞食物。我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的饿。我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看他。吃饱后抬起脸发现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只有盯着一个人很长时间眼睛才是这样子的,这我知道,因为我也曾经这样盯过森。在他睡的像个孩子的时候。我就一直趴在他身边盯着他眼角的那道伤疤。一直盯着,直到他醒来。
  
  南瓜问我,吃饱了吗?我抹了抹嘴巴,饱了,真的饱了。没想到你做饭那么好吃。他搓着手,经常一个人,所以不怎么做了。你老婆呢?他点了一支烟,也给我点上一支,她很长时间没回来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可以随时回来也可以随时离开。我大笑,朝空中吐着烟圈,这点倒挺像我。那你儿子呢?我看到他的照片,很帅啊。他在国外,也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你真是个可怜的男人。我狠狠的抽烟,然后狠狠的看他,我还想狠狠的吻他,把他吻得窒息。我感觉到我此刻的眼光非常贪婪,有做爱的冲动。但是我不能,我的身体不允许。这让我很难过。
  
  我说,从今天开始我要住在这里,我的身体很差,我需要调养。我刚刚被那些刽子手用刀子在我体内摧残过,我需要有人来照顾我。我根本无法独立的生活。他说好,他让我睡在他儿子的房间。我在心里发笑,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他怕和我做爱。我说行,我在哪里都可以睡觉。只要不让我感觉到冷,我的身体已经连续很长时间都是冰冷的,谁能给我暖和过来我甚至可以嫁给他。就算女人也行。他笑着,然后摸了摸我的头发,而不是揉。森总是用手使劲的揉,但是南瓜不同,他只是轻轻的摸,很温柔。我喜欢温柔的男人,即使他不英俊,也没有钱,只要温柔,就已经足够。因为我已经厌倦了森的变态行为。
  
  吃完饭我在南瓜的书房里写作,他让我不要写了,让我好好休息。我对他说我必须要写,这是我的成名作。我怕我很快就会死掉,我必须在临死之前写完。否则我会死不瞑目。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发,傻孩子,说什么话呢。突然间心里暖暖的,不再冰冷。傻孩子,他叫我孩子,自从离开母亲之后,孩子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已经太陌生。陌生的我不敢去碰触。孩子,我只是一个孩子,是一个残缺的孩子,我失去了太多太多,只剩下一条命,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可我依然活着,是那根木棍和布袋支撑着我活到了现在。我觉得屏幕有些模糊,眼睛里有潮湿的痕迹。我不停的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看清楚屏幕上的字,可这并不管用,那些字越来越模糊。直到我感觉脸庞的温热。我转过身,抱着南瓜。中年男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福,我把脸贴在他的肚子上,我感觉到温暖,我的体内有一股暖流在涌动,从缓慢到激烈。我知道那不是鲜血,那不是鲜血涌动的声音,是一股不明的暖流,只在瞬间温暖了我冰冷的身体。他轻轻的拍打着我的身体,他的手掌很宽,很温暖,我也感觉得到。
  
  我真的不想离开他的身体,就这样永远永远的贴在他的肚子上。可我不能,我要写作,我要寻找那根木棍和布袋。我不能依赖任何一个男人。这里只是我的一个栖息地,而不是我的家,不是我一辈子的地方,不是我的根。也许我是没有根的,我不可能在一个地方长时间的停留,虽然我是如此渴望,但我不能。我注定只会过漂泊和流离失所的生活。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邂逅不同的男人,然后狠狠的离开。我只能这样,这才是我真正的生活。
  
  很快的,我离开了他的身体。虽然我是这样的不舍,但我还是离开了。我重新面对电脑,面对这四四方方硬邦邦冰冷冷的屏幕。我在上面写着。
  她是如此渴望有个家,有个男人,有个孩子,她是如此的渴望。渴望一个永久的房间让她住,渴望一个永久的男人让她爱,渴望一个永久的孩子让她吻。但是她却永远无法拥有这些。因为她已经残缺不全。因为她已经不再完整。她注定不会拥有这些。她就像一棵没有根的植物,四处漂泊,只做短暂的停留,然后离开。
  
  永久的生活只是一个梦,一个蓝色的梦,像大海那样蓝,像天空那样蓝。如此忧郁的蓝色,却不属于她。她喜欢做梦,但是梦总会醒,醒来的梦,已经不属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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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离的彼岸花(十二) 


  三十八 鱼宝宝
  
  刘子逸回到学校了。他没有直接去找乐言,而是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躲到宿舍昏睡了一天。没有上课,没有吃饭,只是睡觉。他太疲倦了,太累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刘子逸觉得头有些晕。晃悠悠的跳下床,洗脸刷牙然后点上一支烟。自从遇到小宇后,他就开始抽烟了,而且很凶。他抽中南海,只是为了一种纪念,纪念十四号车厢的邂逅,纪念那个浑身冰冷的女孩。
  
  宿舍的哥们儿告诉刘子逸,乐言已经来找过他好几次了,看到他在睡觉就没有叫醒他。刘子逸哦了一声,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他发现自己的脸色有些苍白。
  
  找到乐言和她一起吃中午饭,在餐厅里点了不少菜。乐言说,子逸,你瘦了,出去演出很累吗?怎么别人都回来了就你没回来,我给你打手机你又关机,你去哪了啊?刘子逸一点也不饿,但是却在拼命吃菜,他不想回答乐言的这些问题,所以就用吃菜来逃避。乐言没有再问,她有些心疼,他只离开了几天就变得如此憔悴。
  
  然后刘子逸点了一支烟,是中南海。他默默的吸着,没和乐言说话。乐言问,子逸,你干吗抽烟,你以前不抽烟的。刘子逸往空中吐了一个烟圈,其实我以前抽烟,只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抽,现在又想抽了。别抽了嘛,对身体不好。乐言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拿掉。刘子逸又点了一支,让我抽吧,我想抽。不行,吸烟有害健康你干吗还抽啊。乐言又要拿掉他手里的烟。他把她的手推开了,有点用力。乐言愣了一下,不再说话。刘子逸自顾自的抽烟,然后买单。
  
  他像往常那样牵着乐言的手,嘴里多了一根烟。乐言感到他的手变的冰冷。她问,子逸,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天冷了。以前就不是,你多穿点衣服啊。他说,没什么。
  
  乐言突然站住,挣脱了刘子逸的手掌。刘子逸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才停下,他转身,看到乐言有些不开心。他走过去,把烟灭掉,乐言,怎么了,走啊。乐言还是不动,怎么了,你问我,我该问问你吧,你回来之后也不告诉我就一个人睡觉,睡完觉又抽烟,然后不说话。你难道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你的演出,你离开这几天的生活,一句话都没有说的?他笑了笑,又在点烟,乐言一把夺了过来,还抽,你一连抽了几支了!他把脸别过去,不再看她,你能不能别管我,给我点空间好不好,你总是问长问短的,有些事情我不想说。乐言有些气愤,有什么不想说的,你以前对我什么都说的,现在怎么了,出去几天就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他还是没有看她,又开始抽烟,乐言,你不要老提以前以前的好不好,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去演出的情况我也不想说,不想说就是不想说,你为什么老是逼我呢?乐言笑笑,好,以前,你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这是什么意思?他抽烟,转过脸来看她,她发现他的眼睛不再明亮,他说,其实没什么意思。
  
  乐言咬紧牙,努力让泪水不流出来。但是声音却已哽咽,好,刘子逸,你说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你自己在这里抽烟吧!乐言跑开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边跑边用手擦着脸庞。刘子逸追了几步,然后停住了,他感觉自己竟然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追不上她。他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然后坐在台阶上继续抽烟。冰冷的空气包裹着温暖的烟雾,他又想起了小宇单薄的身体,小宇躺在他的怀里,那么轻。她现在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抽烟呢。同样的中南海在不同城市的天空里燃烧。燃尽。
  
  乐言哭着跑进网吧。她又来到了那个聊天室。她想到了残心。在这个时候,也许只有残心可以让她止住泪水。因为残心心里的泪水更多更汹涌,可以淹没她的。她看到了残心的名字,依旧在一个落寞孤寂的角落里。
  
  残心。我不开心,你开心吗。
  我不知道开心是什么,但是我却知道什么是不开心。
  残心,他不爱我了,真的,他真的不爱我了。
  乐言,男人都是犯贱的,为什么要让他们爱你,只有自己才会爱自己。其他的都是骗人的。
  不是的,残心,以前我们的感情很好,但是他突然就变了,在离开我几天以后,转变的那么快,让我感到陌生。
  乐言,你在哭吗。
  是的,你怎么会知道。
  我感觉得到你的泪水,乐言,一定记住,不要轻易在男人面前流眼泪,除非你非常非常爱他,他非常非常爱你。否则,不要让他看见你的泪水。
  
  乐言的眼泪突然就停止了。她的脸庞冰冷。她对残心说,好了,我不哭了,你好吗,最近的生活如何。
  残心打过来一个笑脸,我不错,只是身体不太好。我已经无法和男人做爱。但是我却渴望和那个男人做爱。只是不能,不可以。我的身体还没有康复,他一直在照顾我。
  你还在写作吗?
  是的。我一定要写完。我的文字是给心中有伤口的人。我的文字是一种纪念。太多的人有太多的伤口,他们总是把伤口遮掩起来,那样不容易好的,我要让他们看到自己的伤口,感觉到疼痛,然后好好的呵护自己。伤口不能遮掩,那样只有越来越痛。
  残心,你说得对,如果心中有血,为什么不让它恣意流淌。
  我要把我的文字拍成电影。黑与白强烈对比的画面能够让伤口更加清晰明了。我们都很痛对吗,我们都很累对吗,我们都很无奈对吗。但是我们不能死去,我们要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生命非常短暂,生活非常悲惨,但是我们必须要活下去,必须要看着自己的伤口活下去。对吗。
  对。残心,你比我坚强,也比我勇敢,你会活的很好,比我好,虽然我比你幸运,有很好的家庭,可以学我喜欢的专业,但是我却没有你活的洒脱。我很傻,我为一个不再爱我的男人流泪。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你交换生命。
  呵呵。也许他是爱你的。情侣之间吵架很正常,你不要把它想的太严重了。我经常和男人吵架,吵的很凶很凶,他打我,然后又哄我。男人很贱的。
  
  乐言发现残心的话非常贴心。虽然有时候显得有些残酷。但似乎并不是那么颓废,她是热爱生命的,也热爱生活。她一直都在努力的活着。一直都在努力的写作。她是善良的,她要让人们寻找到伤口,然后好好的去呵护自己。在残心的眼里,生活如此的多姿多彩,虽然她的文字充满了疼痛,但这种疼痛却有着鲜明亮丽的颜色。可以在疼痛中释放自己,发泄自己,解脱自己。这种疼痛如此美好。
  
  乐言没有再去找刘子逸,她躺在床上,不停的看着手机,希望刘子逸可以给她发个短消息或者来个电话道歉什么的。在乐言的思维中,男孩子是应该向女孩子道歉的,即使不是他的错,也应该主动道歉。乐言又不那么生气了,也许残心说得对,他还是爱她的。小小的争吵之后感情会更加深厚。
  
  果然,在熄灯的时候,她收到了刘子逸的短信。乐言,明天早上一起吃饭,晚安,做个好梦,梦里有我。
  
  乐言咧着嘴笑了。她躺在暖暖的被窝里,闭上眼睛,又看到那件白衬衣,那张帅气阳光的脸,还有可以让她平静的笑容。
  



  三十九 地狱天堂
  
  我的身体慢慢康复。南瓜真是一个体贴的男人。做他的老婆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但是那个骷髅女人为什么总是不出现呢。好几次我问南瓜,他总是不说话,要么就岔开话题,我也就不问他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想说的话别人硬要问我,我只能说谎。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听谎话的人。虽然有时候谎话非常美丽。这个世界上美丽的事物太泛滥,我不喜欢。我喜欢真实,即使这种真实非常残酷。
  
  鲜血是真实的,却总让人联想到残酷。我认为鲜血是美丽的,是一种真实的残酷的美丽。只有这样的美丽才不会泛滥。即使人人都有鲜血,它仍然不会泛滥。
  
  我经常想起森。在和南瓜一起吃饭的时候,或者是在洗澡的时候,看到浑身的伤口,我就会想起这个男人。他是如此变态和疯狂,却能令我念念不忘。
  
  我在想我遇到的这三个男人。他们是不同的。
  森是一个演员。他有钱。有女人。有充满兽性的血液。他粗暴,狂热,阴郁。他好象是一只受伤的野兽,找机会报复人类。而我恰巧就进入了他的陷阱。有时候他却又如此温柔,会陪我发泄,会给我热牛奶。他养着我,给我钱和疼痛。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爱我。他就像我体内潜伏的病菌,不定时的出现折磨我一下才会舒服。不然他会死掉。
  
  南瓜是一个有事业有家庭的男人。事业有成,家庭却不幸福。在我看来他过的并不好,他很想去照顾一个女子,用心的照顾。但是却做不到,他无法把他的温柔给他的妻子,所以当他遇到我的时候才那么柔情似水。也许这样的男人才适合我,他成熟,不狂暴。有稳定的生活。我们之间似乎只差一个孩子了。但是我们又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他不会离婚,永远不会。我不可以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一个这样的男人。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障碍,那就是婚姻。我不会爱他,但是却渴望他会爱我。
  
  然后就是那个大学生。他年轻英俊,温文尔雅。他没有钱,也没有工作。只是在学校里读书。我和他只见过两次,他给我一包纸巾。给我他的手机号码还有他的名字。但是我记不住。我们是在一节动荡的车厢里邂逅的。火车本身就是在漂泊当中,这样的邂逅场所注定不会有一个结局。但是我却迷恋上了他的怀抱。宽阔但尚且幼稚。他是一张纯洁的白纸,等待着我去点缀一些没有规律的颜色。我可以把他温暖的身体变的冰冷。但是他却无法把我冰冷的身体变的温热。
  
  我的身体,只有在南瓜的怀抱里才能变的温热。这个成熟体贴但不属于我的男人。
  
  那天晚上,我和他做爱了。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那晚是我主动,在半夜的时候我关上电脑,没有去我的房间,我爬上了他的床,他正倚在枕头上抽烟。我倚在他的怀里抽烟。烟灭的时候我吻他,他一开始是那么僵硬。我没有离开他的唇,继续吻他,他回应了我。但是没有抚摸我也没有拥抱我,只是和我亲吻。我抚摸他的身体,已经发福的中年男人的身体。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我的抚摸下开始融化。他褪掉了我身上的衣服,他轻轻的抚摸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小心的绕过我身上的伤口。他吻着我的耳唇,他对我说,小宇,你的皮肤很好,真的很好。即使上面有伤口,它依然是美丽的,因为你那么年轻,你只是一个孩子,永远是一个孩子。你不会长大,不会……
  
  他的声音和抚摸如此轻柔,我好象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涓涓细流在我的身旁流淌,滋润着我的肌肤。我的肌肤变的晶莹,如玉般晶莹。忽然,我身子一空,跌落了。我闭着眼睛在空中坠落,我感觉不到泉水的涌动,周围是冰冷潮湿的空气。我张开眼睛,看到周围一片漆黑,似乎有鬼火在闪动。
  我到了地狱。我看到了森。他在那里和一个女鬼做爱。气愤的上去打他,我向他要那根木棍和布袋。他不理我,继续和那个女鬼做爱。我就一直打一直打,直到鲜血迸发飞溅,把整个地狱都染成了红色。
  
  然后我感觉到身体轻飘飘的往上飞,越飞越高。我依旧闭着眼睛,感觉身体周围越来越暖和。然后我停住了。我看到了一片花海,那么多美丽的花朵围绕在我周围,我揉了揉眼睛。我看到了母亲,她微笑着朝我走来,手里还是拿着那根木棍,但是却没有打我。她朝我笑,她说,小宇,妈妈好想你。然后母亲从口袋里拿出那布袋,她打开它,里面有一毛一毛的零钱,她说,小宇,这些是妈妈给你的,拿好,不要丢了。
  
  我把木棍和布袋紧紧的握在手里,然后母亲渐渐变的模糊,越来越模糊,我使劲的揉着眼睛,我张大了眼睛,但是依旧看不清楚。
  母亲消失了。不见了。
  
  他终于在我的体内爆发。然后倒在了床上。我给他点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默默的抽着,不再看对方的身体。
  
  



  四十 栗子豆
  
  乐言记得,她曾经在不经意间问起过残心。为什么总觉得曰子过的那么慢?残心说,乐言,那是因为你生活在幸福中。乐言又问,那你的生活过的慢吗?残心又回答,不,我的生活过的很快。乐言接着说,残心,你不幸福。然后残心打过一个笑脸,我是在追求幸福的生活中活着。
  
  追求幸福,时间过的如此之快。沉溺幸福,时间过的如此之慢。
  
  也许乐言应该觉得高兴,因为她是幸福的。但乐言似乎高兴不起来,她恨不得使劲的踹时间两脚,让它快点往前跑。她想让时间过的快一些,有时候会和刘子逸吵架,但是这种争吵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刘子逸总是会让她很快的笑出声。
  
  宿舍窗台的那盆兰花渐渐长大。时间虽然像蜗牛那样一点一点的向前蠕动,但是当乐言看着那盆兰花的时候,还是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在不知不觉中如同流水那样从指间滑过。半年过去。一年又过去。刘子逸要毕业实习了。不会经常回学校,不会经常和她吵架,不会经常逗她开心,不会经常陪着她去喝心心相印。
  
  实习前最后一个晚上。他们吃过饭又来到了那间酒吧。一起拉着手调制了心心相印。刘子逸说,乐言,我要实习了,也是在一间酒吧。不知道会不会有心心相印。你真的要到酒吧吗?是的,我的理想是自己开一间酒吧,所以实习的时候就要朝自己的理想靠近。到酒吧做什么?我想做酒保,这样可以熟悉很多酒,而且会自己调制,不好吗。乐言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在烛光中更加迷人。只要你喜欢,我都会支持。他也看着她,她的眼睛好象透明。能滴出晶莹的液体。刘子逸看着乐言的眼睛,又想起了小宇的眼睛。她们的眼睛是不同的。一双温柔清澈,一双明亮倔强。
  
  好久没有小宇的消息了。虽然刘子逸还经常的想起这个在车厢里邂逅的女孩,但却不是像以前那样牵肠挂肚。他觉得小宇始终不属于他和乐言的那种生活,小宇的生活和一般人不同。她只能和每个人不断的邂逅,却不能长久的相处。她是独立的个体。他想象不出小宇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已经找到了爱他的男人,也许已经找到了那根木棍和布袋,也许还是一个人在不同的城市里游荡,短暂的停留,然后离开。
  
  他似乎并不担心小宇,只是经常想起,眼前不定时的会出现小宇的样子。他忘不掉她,即使再长的时间,也无法忘记。就好象乐言无法忘记残心。虽然她们只是邂逅在网络,如此虚拟,但难以忘却。
  
  刘子逸打工的那间酒吧离学校比较远。他和酒吧里的服务员住在一起。晚上的时候就站在吧台里看酒保调酒,慢慢的学习和积累。酒吧里经常去一些有钱人,其中百领居多。那些年轻的女孩穿着昂贵的衣服,脸上有一些清高的表情。刘子逸不喜欢她们,虽然她们是这里的熟客,有时候会坐在吧台前和他说话。但是他很少和她们讲起什么。她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女孩,虽然有钱虽然漂亮,但是身上所带的那种气息不是他想要的。她们看起来都很独立,男人对他们而言也许只是甜品,可有可无的。这种想法让刘子逸有些不太开心。
  
  有一天晚上。刘子逸还像往常那样站在吧台里整理杯子。有个女人走过来要心心相印。刘子逸抬头看了看她,已经不再年轻,但很有气质。他说,很抱歉,我们这里没有心心相印。女人指间夹着细长的520。幽雅的吸着。她说,没有没关系,可以调制嘛,我知道这种酒是需要感情很好的情侣调制才会有意义。其实我今天只想喝一杯心心相印,确切的说是想喝一杯和男人一起调制的酒,抛除感情。只是和一个男人调制而已。刘子逸笑了笑,那我要给你找一位男士了。不必了,你就可以。刘子逸看着眼前这个有韵味的女人,和我?不太合适吧,我只是这里打工的。没关系,只要你是男人就行。女人的眼神和语气充满挑逗。刘子逸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他没有办法,他只有满足客人的要求。
  
  他把两个杯子放在吧台上,旁边摆了瓶酒。女人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光滑细腻,长长的指甲轻轻的在他的肌肤上滑动。刘子逸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是没办法,他不可以把她的手给推开。就任凭她这样覆盖着。心心相印很快调制好,刘子逸在杯子边上放了一片柠檬,递给她,好了,可以喝了。女人的手依然没有离开他的。味道不错。谢谢。刘子逸把手抽走,然后又开始整理杯子。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在有些尴尬的空气里消失。
  
  女人很快把酒喝完,但依然没有离开吧台。她又说,我看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刘子逸笑笑,是的。他忽然感觉到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直盯着他,他想躲开,但是不行。即使他背过身去,依然觉得身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一双三十岁女人的眼睛,紧盯着他不放。
  
  刘子逸干脆转过身去看着她。她的脸上有妩媚的笑容,眼睛里却写满了孤独。她是一个不快乐的女人。但是刘子逸不能把快乐给她。这是不可以的。他的快乐属于乐言。只属于乐言。不可以让另一个妩媚的女人分享。女人依然盯着他看,然后点上一支520。烟雾弥漫着孤独的眼睛,然后散开。他看到那双眼睛似乎有了转变。她把皮包拿到桌子上,抽出几张钞票,一百元的,小伙子,今天晚上陪陪我好吗。刘子逸看着她,又看看那几张钞票,鲜红的颜色好象火焰。他推开她拿着钞票的手,一直推着,但不说话。女人又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三只手重叠在灯光底下,一只拿着钱,一只夹着烟,还有一只,不知所措,无处躲藏。
  
  刘子逸只好又笑了笑,不过他觉得这笑很假。但是依然笑了。因为她是一个客人,又是一个女人。他说,对不起,我还要工作。我知道,你下班后陪陪我不行吗。对不起,我不行。
  
  女人把手拿开。重新吐着烟雾。刘子逸的心突突地跳的厉害,如果没有乐言的话,会不会就……他不敢往下想。他是爱乐言的,他曾经对乐言说,要把彼此的第一次给对方。他记得乐言的脸是红的,在夜色中显得娇媚。然后他紧紧的搂住乐言。他答应过她,他不可以欺骗她。
  
  刘子逸不再理那个女人。在吧台里忙各种各样的事情。重复的忙,他很想停下来,但是一看到那细长的520,他就拼命的干活。一个杯子一个杯子的擦,一遍又一遍。直到酒吧打烊女人离开。他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躺在床上给乐言发短消息,晚安。然后想起小宇。小宇总是在晚上睡觉的时间跳出来,让他无法顺利入眠。这个时间是固定的。自从遇到她之后就一直没有变过,有时候他很累,想尽快睡觉,但是不行。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小宇。白皙的脸,有着伤口的手,仰着头朝空中吐着烟圈。他又点上一支烟,白色的中南海。他想象着此时此刻的小宇在干什么,也许和他一样,也在一个人抽着中南海。但是小宇在闭着眼睛抽烟的时候,一定不会想起他。站台送别的时候,他回头看她,她却走了。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小宇是不会想起他的。永远不会。也许已经把他忘记。但他总有种感觉,小宇会突然的出现在他眼前,没有任何预兆,突然的出现。
  
  他把烟捻灭,看了看手机。乐言给他回过来短信,晚安。
  
  



  四十一 醉蔷薇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把握生活。好象总是生活在把握我。这个现象让我不开心。其实我对男人一直没有什么信心。所谓的信心就是可以照顾关心或者爱一个女人持久的信心。哪怕是同时爱几个女人,只要持久就好。我对男人的博爱很有信心,却对博爱的持久度抱有绝对的怀疑。而这种怀疑也已经被我的生活给证明是对的。当我一个人在大马路上游荡,又开始走向火车站的时候,我更加佩服我自己了。我的怀疑是对的,从来都是对的。不是我不相信男人,而是他们根本就不值得我去相信。
  
  我一直以为会和森生活得比较长久一些。可事实总是会捉弄人,我竟然和南瓜同居了五百多天,到底是五百零几天我不记得了。因为走的时候太匆忙,我只是很匆忙的翻了翻他家里的曰历。这记载着回忆的曰历,也是我最后触到的他家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个骷髅女人是怎么突然闯进来的。不过她回家好象是天经地义的,因为她本来就是这房子的女主人,我才是个外星来客。她闯进来的时候我正穿着她的睡衣在电脑前写作,南瓜在厨房里做饭。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要爆发的神气。然后又走到厨房,隐隐听到撕拉的声音。然后她又出现在我面前,把我身上的睡衣撕光。我赤裸裸的站在他们夫妇面前。我很想听到南瓜的声音,但是我没有。我也没说话,只是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服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翻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曰历。我知道我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是真的。
  然后我真的就走了。南瓜又追出来,在我的手里塞了一把钱。很多很厚的一把钱。之后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保重。这是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有看他,一个人往前走,也没有回头看他是不是在看我。其实看不看都是无所谓的事情。离别的时候不回头是我一直以来的性格。
  
  到火车站的时候我看了看栈桥。看了看标志青岛的大海。退潮。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沙滩。我脱下鞋子,踩着沙滩走了一圈。然后去买火车票。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只是在那个女人问我要买到哪的车票的一瞬间,我脱口而出,济南。因为我想到了乐言。就这么简单。上了火车的时候我才想起我没有她的电话。我丢了。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去了。我也不知道乐言是不是还在济南。但是我却去了。
  
  青岛到济南,不到5个小时就可以到。我算着时间。到达济南的时候正好是深夜。我没有地方可以去,除了身上有一把钱以外我没有任何安全感。钱在这个时候起了很大的作用。它给我安慰。那是南瓜给我的,我把钱揣在怀里。好象把他抱在怀里一样。暖暖的。可以带来安慰。南瓜和钱,呵呵,我笑了。
  
  第一次到济南。好象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城市。漆黑的天幕和青岛一样,只是听不到大海的声音。这是一个没有海的城市,地底下是泉水。我看不到泉水,也听不到泉水流动的声音。在下火车的那一刻,我又想起了那个仲秋夜,我也是一个人在深夜的时候下了火车。我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司机旁边。我没有问他要烟,我自己从口袋里拿出中南海来抽。我也不想跳舞,我只是想喝酒,所以让他带我到一间酒吧。能喝酒的酒吧,哪间都行。我对他说。车子在一间酒吧门前停下,我付给他钱。我没有再坐霸王车。我下车,我没有吻他。因为我已经没有初吻。
  
  酒吧和迪厅。虽然都是深夜里沸腾的地方。感觉却是不同的。比起迪厅,酒吧安静的像个孩子。我走到吧台前,坐下。这是我喜欢的位置,一个人的位置。我说,要酒,随便什么酒。然后点上一支中南海。仰着脸朝空中吐烟圈。
  
  小宇?我听到有人叫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叫我。是那个英俊的男人,在车厢里邂逅的那个。可惜我忘记他叫什么了。他递给我酒,我朝他笑笑,他妈的世界真小。我看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明亮的眼睛在我的脸上不肯离开。你看什么看,喝酒吧。他还在看我,我不再理他,一个人喝酒抽烟。随后我又觉得奇怪,就问他,对了,你不是上学吗,怎么到酒吧来了。我实习了。哦……我恍然大悟,对了,你要毕业了,我都忘了时间了,过的很快。小宇,你总是这么突然的出现在我面前。哦?我才见过你几次啊。我一个劲的喝酒抽烟,他好象要拦我,但是没有。我现在是客人,他不可以拦客人的。这个想法让我快乐,我可以放肆的大喝特喝。虽然没有森陪我,但是我一样可以喝的痛快。因为有南瓜,不,因为有南瓜的钱。
  我忽然发现,我依赖的不是男人,而是钱,男人的钱。
  
  我一个人坐在吧台前一边喝酒一边和这个英俊的男人聊天。我一直没有记得他的名字,其实这并不重要。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我只要记住他这个人就行。酒吧打烊的时候,我发觉自己有些醉,头有点晕。但是不厉害,我还是清醒的,只是脚底下轻飘飘的,走起路来不是太稳。他走过来,扶着我。他问我,你到哪里,我送你。我被他的胳膊撑着,我不知道,我刚到济南,就来到酒吧喝酒,我还没住的地方。找个旅馆吧,我有钱。他带着我来到一家旅馆,房间是414号。他问我,小宇,还记得我们是在几号车厢邂逅的吗。我使劲的揉着脑袋,我忘了,我想不起来。是十四号车厢。他说。那又怎么了,你干吗记车厢号。他不回答,静静躺在我旁边。我们就这么并排躺着,我抽烟,给他一支,两个人躺在床上抽烟。
  
  我问,你住在哪里,不回学校吗。他说,我和酒吧的服务员租房子住,不回学校了。我把烟灰弹到地上,他把桌子上的烟灰缸拿到床上,放在我们中间。这样的话我就不能用左手拿烟了,我觉得不舒服,就又把烟灰弹到地上,依旧保持着左手拿烟的姿势。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侧面真的很英俊。我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没有。他说。没有看我。真的没有?真的。那好,和我做爱。他看我了,转过脸,他的脸和我贴的如此近,他的眼睛很明亮,好象夜空里的星星。
  
  我吻了他。他也吻我。他的吻很好,很舒服。没有森那样粗暴,比南瓜的吻还轻柔,他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我把手伸到他的衣服里,抚摸着他的胸口,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很激烈,一下一下的强劲有力。他把被子拉上,关灯。
  
  第一次,我做爱的时候没有说话。因为任何声音都会惊扰了黑暗中的美好。他的身体那样年轻。那样完整。他是那样完美。不像森,浑身伤痕。不像南瓜,肥胖臃肿。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配不上他的,我的身体支离破碎的很厉害,几乎没有什么完整的肌肤。而他,他是不一样的。他如此美好,如此让我迷恋。我只是迷恋他的身体,而已。我想是这样的,我不会轻易爱上一个男人。
  
  我的第三个男人。在一个陌生城市里的旅馆里和我做爱。和不同的男人做爱感觉真的不一样,他的身体把我融化,我的身体把南瓜融化。但是森,我们都不能把彼此融化。我们的身体都是如此冰冷的没有温度。
  
  我如此眷恋这个英俊男人的身体,久久的缠绵不肯离开。直到有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我和他,做爱做了一夜。
  
  我倒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我没有抽烟。这也是我第一次做爱之后没有抽烟。房间里弥漫着芳香的味道。没有声音。只有芳香。
  
  然后,我听到,有人在敲门,很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我看了看躺在旁边的英俊的男人。他也看了看我,然后穿上衣服起床。房门轻轻的打开然后又关上的清脆声。然后,我看到,一个女孩站在那里。然后,我感到,女孩的眼睛在看我。
  
  她在叫我,残心。
  
  而那个男人,却呆呆的站在哪里,英俊的脸变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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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离的彼岸花(十三)


  四十二 流泪的鱼
  
  她在叫她,残心。
  他在看她,残心?小宇?
  他在叫她,乐言。
  她在看她,乐言?
  
  一副画面,被静止。凝固在温暖的空气里。乐言走过来,走到残心的床边,蹲下。她踩在地上的一堆烟蒂中。她说,残心,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会过来找我的。她看到残心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和她在摄相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连伤口的位置都没有改变。她是记得如此清晰。残心第一次沉默的如此不甘,她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她想问睡在她身边的这个和她做爱的男人是谁,她想问她是怎么找到她的,她有很多问题,但是一个也问不出来。只是静静的看着乐言。她第一次见到乐言,她是那么美丽,皮肤那么娇嫩,那么好。
  
  残心终于说话了,她看了看站着的发呆的男人,她问,乐言,这个男人你认识?是的。乐言回头看了看刘子逸,说,我认识他,不过已经忘记了。乐言的眼睛又开始变的潮湿,她咬了咬嘴唇,把泪水逼了回去,她想起残心和她说的一句话,不要在男人面前流泪。仅仅是这一句话,让乐言的眼睛重新变的干涩。她说,残心,你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你知道我做梦都会梦到你吗?我……电话……残心忽然变的语无伦次,她的胳膊在抖动。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跳下床,赤裸着身子站在他的面前,狠狠的给了他一耳光,你为什么骗我!

  他走了。
  乐言告诉她,他叫刘子逸。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11个阿拉伯数字底下龙飞凤舞的名字。
  她说,乐言,你可以哭了,那个男人走了。
  她看到她的泪水瞬间涌出,然后滑落。她用手轻轻抹着她的泪水,不要哭,乐言。你该打我的,是我让他和我做爱,我根本就是一个……别说了,她把手按在了她的唇上。残心,我和你说过,我已经忘记他了,我记得的,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标签而已。就这么简单。和你没有关系,真的。我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其他的人我不在乎。
  
  她穿上衣服。然后开始抽烟,倚在床头上,她说,乐言,到床上来坐,不要蹲在地上。乐言坐在床边,看她抽烟,她抽和刘子逸一个牌子的香烟,中南海。但是她没有阻止她,她喜欢看她抽烟的样子。她问她,乐言,你怎么找到我的?我……乐言笑了笑,她的笑那么甜,我有预感你会来这里,只是感觉,我跟着感觉来到了这里,我的感觉很灵的,你信吗?
  
  其实乐言是去找刘子逸的,一个服务员说看到他和一个女人走了,他跟在他们后面,看到他们进了旅馆。
  
  她朝空中吐着烟圈,我信。那你能不能感觉到我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残心,你会很幸福,真的。那我的曰子不是要过的很慢吗?即使慢,但是幸福,我感觉我现在的曰子过的很快,我不再沉溺于幸福,我现在是在追求幸福了,残心。
  
  她看着她,她的皮肤是那样诱人。她说,乐言,我可以看看你的身体吗。可以,怎么不可以呢?乐言把衣服脱掉,她把被子给她披上,她怕她冷。她看着她的身体,和她想象的一样,那么饱满,那么纯洁,纯洁的不可侵犯。她不敢动她,她怕自己受伤的手会伤害到她的身体。
  
  她说,乐言,我可以抱抱你吗?可以,怎么不可以呢?她把乐言轻轻的拥在怀里,乐言如水的长发倾泻在她的手上,她抚摸着她的长发,如此黑亮。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头发这样好的身体这样好的女孩?她说,乐言,你是纯洁的,你不可以让男人侵犯你。男人都很贱,知道吗?他们只会爱你的身体,不会爱你的人。真的吗?她看她。真的是这样吗?我不知道,也许这个世界上有好男人,但是我遇到的男人都很贱。我希望有个男人可以好好的疼你,爱你,但是很难找到。所以我不能让任何男人侵犯你。乐言,你是我的。
  残心。乐言。残心。乐言。
  
  她又抽烟,她让她穿上衣服。她问她,为什么我的皮肤就那么差,而你的就那么好?不是的,残心,其实你的皮肤也很好,只是那些男人不知道如何爱护。可现在已经不好了,以后还会好吗?会的。真的?真的。残心,你不走了是吗,永远留下来了是吗?我不知道,我没有停留下来的理由,只有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在买车票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你,所以就来了。残心,其实我也常常想起你。可我不是常常想起你,我只是突然想起的,我发现我是爱你的,乐言。是吗残心,我也爱你。

  乐言记得,刘子逸和她说过,它的承诺太重。可她却对她说了,对这个初次见面的抽烟的女孩。她对她说,我也爱你。

  她怔怔的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明亮,好象婴儿。她说,乐言,我有一个愿望,但是我永远也无法实现,也许只有你可以替我实现。她说的是替我实现,而不是帮我实现。什么愿望,你一定可以实现的。不,我实现不了,永远也实现不了,但是你可以。你要把在劫难逃拍成电影吗?是的。但这并不是我的愿望,只是我的一个理想。能告诉我你的愿望吗?当然,但现在不行。
  
  她说,残心,可惜我还在读书,不能陪你。我不需要别人陪,乐言,我只需要安慰。那我也不能给你安慰。可以的,生活中我遇到的一直都是男人,不断的和男人相遇,然后告别。我知道他们不会给我安慰,他们只会和我做爱,能给我安慰的只有你,乐言,没有别人,只有你。
  
  乐言的眼睛又变的潮湿,她不再使劲的咬着嘴唇,她让泪水恣意流淌,就好象残心说的鲜血那样。她抱着她,残心,我终于见到你了,真好真好。我不是在做梦吧,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我才能见到你,才能抱着你。她笑,乐言,这不是梦,你可以触摸到我的身体,不是吗,这不是梦,真的不是。
  
  中南海的烟雾缭绕着两个拥抱的女子,她们拥抱的如此紧密,拥抱的如此长久。
  
  



  四十三 白紫寒
  
  他告诉我说,那是他的第一次。我哈哈大笑起来,你的贞操被我破坏,你不会告我强奸吧。他又说他的身体只属于一个女孩。我说那我不是倒霉了,要天天被你缠着,可是我并不爱你怎么办。他问我你明白什么是爱吗?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我知道爱是做出来的,而爱情是培养出来的。所以你要爱我的话就直接和我做就行。爱的越深,做的越真。
  
  他沉默,似乎在想着我刚才说的话。然后开始抽烟。我习惯在思考的时候抽烟,我想很多人都是。
  
  我知道他的名字了,很好听的一个名字。刘子逸。不过我并不喜欢。我还是喜欢森的名字,简单直接的,让人觉得阴冷,有杀伤力。这样的名字才像是男人的。
  
  我租了一套房子,不贵。只有我一个人住。我知道我只能一个人生活,我不要再和别人合租,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我统统不要和他们合租。我要最大限度的保持我的自由。也许没有人可以和我住到一起,我的生活没有规律,随时消失随时出现。经常很凶猛的抽烟,整夜不睡觉,天亮的时候才闭上眼睛,我过着和平常人不同的生活,经常在深夜里活动。没有一个人可以长期的忍受我这样的女子。森不能,南瓜不能。那个刘子逸也不能。只有乐言,只有她才是可以陪我一辈子的人,但我却不能陪她一辈子。
  
  所以我注定孤独。
  
  我继续着我的写作。没有电脑。我就在附近的一家网吧写作。每天晚上去,坐在固定的位置,14号。那是一个没有人注意的角落。我趁开机的时间点上一支烟,然后要一瓶1块5毛钱的冰镇可乐。写到口干的时候就会喝一口。冰冷的液体流进我的身体里,让我变的清醒。我每天只写两章,然后离开。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再去写下面两章。如此循环,不曾间断。这已经成为习惯。
  
  有时候我会通宵上网,在我觉得入睡很困难的时候,我在深夜的时候跑进网吧,坐在那个固定的阴暗的角落里敲打着键盘。我还是只写两章,一个字也不肯多写。写完之后我会进入聊天室和陌生人聊天。也会和他们吵架。或者是争论一些话题。
  
  那晚在和一个男人讨论自杀。他说自杀是一种解脱,我说不是,我说自杀是一种放弃。他非要说是解脱,我非要说是放弃。我对他说,自杀就是一种放弃,就是放弃所有的痛苦和快乐,然后离开这个世界。自杀之后就解脱了吗?不是的,他放弃了痛苦和快乐死了,但是心中的那些东西依然随着他的身体走,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身体,永远不会。所以他不会解脱。他解脱不了,他只能放弃,很彻底的放弃,和解脱不同。
  男人在狡辩,不是这样的,自杀是一种解脱,他认为死去可以让他变的轻松。轻松自然是一种解脱。我大骂,全是一堆狗屎!我告诉你,解脱和放弃的概念是不同的,你他妈的给我听好了,解脱,就好象是你身上被捆着一堆绳子,你被紧紧的绑在柱子上,你的手脚都不能动,没有人帮你,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你连自杀都做不了。放弃,就好象你手里握着一堆绳子,你只要一松手就行了。放弃是你自己可以做主的,而解脱不行,你不能选择解脱,只有解脱选择你,而你却可以选择放弃。你明白了吗白痴!
  
  男人不说话了。我知道我战胜了他。这让我感到开心。我喝了一大口可乐,然后又点上一支烟等着他的回话。那边久久没有回音,我知道他是放弃了和我的争论。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无所事事。我没有固定的工作,每天只是靠南瓜给我的钱生活。我不知道这些钱花完之后会怎么样。或许我会找一份工作,但不会长久。我没有耐性把自己长久的捆在一个地方,就好象我无轮长久的面对同一个男人。没有钱的时候我一定会找一份工作,我已经过够了让男人养我的生活。我过够了,已经厌倦。可我能够做什么?还能找到一份不给公司给个人做的编辑吗?我不知道。我不去想以后,我关心的只是现在罢了。我把每一天都当作是生命的最后一天去生活。所以每天都会活的非常彻底。
  我喜欢彻底的感觉,如同坠入深渊。
  我喜欢坠落的时候身体在空中没有支撑的感觉。那是一种死亡的美丽。看不到鲜血。鲜血只有在坠落的最后一刻才可以迸发。而我,已经看不到了。
  
  有时候会去到酒吧喝酒,在写作完之后。我没有追问刘子逸和乐言的关系。乐言说已经忘记了他,我也就觉得无所谓。乐言的心里不会有别人,只会有我。其他的我不关心。我发现我现在关心的仅仅是乐言而已。这个在网络中和我邂逅的女子,她看过我的伤口,听过我体内鲜血涌动的声音。她才是真正了解我的人。因为鲜血是如此真实。不加任何修饰。那些男人,他们只是看清楚了我的身体,不曾触摸到我的灵魂。他们是肤浅的。
  
  生活在继续。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什么固定的模式去过每一天。但是我有理想,有愿望。并且从未放弃过。我的生活在很多人眼中是堕落的不可理喻的。那是因为他们不曾走进我的灵魂。不曾深刻的理解我。
  
  我不去解释。我用沉默对抗。





  四十四 给你我的泪
  
  刘子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续的抽烟,不吃饭,不讲话。只是抽烟。他还没有从一连串的事情中反应过来。他想不到,他梦里的小宇就是乐言梦里的残心。他想不到,小宇会那么突然的出现在他面前。他想不到,乐言会那么突然的出现在他面前。他想不到,他会以这样一种姿态呈现在乐言面前。他还想不到,乐言好象没有看到他一样只是和小宇说话。她说她已经把他忘记。
  
  他的头很疼。他没有喝酒。只是抽烟,想借香烟来保持最后的一丝清醒。小宇和乐言。乐言和残心。他和乐言。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关系。他使劲想使劲想,直到大脑干涸筋疲力尽。他要去找乐言,只有找到乐言一切才会清楚。他和小宇,都与乐言有着直接的关系。他必须去找她,必须。即使他清楚的听到她说她已经忘记他了,但是他必须要找到她问清楚这一切。
  
  他去找乐言。像当初一样穿着洁白的衬衣站在那里。看着乐言从远处走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记得,每次乐言从远方走来的时候,都是笑的。他走过去,站住。他看着她的脸,他想知道那张美丽的脸庞为什么冷的像冰,为什么一点表情也没有,哪怕是生气或者伤心的表情也没有。难道自己已经不再可以让乐言生气或者伤心了吗?他想着,心底发冷。
  
  刚刚下过雨。两个人走在潮湿温暖的空气中,并排走着。没有彼此牵手。偶尔,他的手蹭到她的。偶尔,她的手蹭到他的。只是一瞬间,各自又保持独立的行走状态。
  
  他停下。停在一棵柳树旁边。细细的枝条搭在他的肩膀上。上面有雨水的痕迹。他说,乐言,我知道我……他说不出来了。当他看到乐言那双明亮的眼睛的时候,他一个字也无法说出来。乐言也看着他,子逸,什么都不要说,我不会怪你。因为她是残心,我永远不会怪你。我只求你好好的安慰她。残心不需要关心不需要照顾,她需要的,仅仅是安慰。如果你连安慰一个女孩子都做不到,你还是趁早离开她吧。你不要再去伤害她。他的心更冷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乐言面前,他觉得乐言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女孩,而在小宇面前,他又无法控制住自己。乐言又说,子逸,你不要误会我,我不是让你选择,不会让你选择我或者是残心。我只是让你好好的安慰残心,明白吗?
  
  乐言低下头,她在说明白吗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肩膀也有些颤抖。好象细细的柳枝在风中颤抖那样。他扶住她的肩膀,她挣脱开。她没有抬头,他看不到她的眼睛是否潮湿。他说,乐言,我有很多事情不懂你知道吗,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包括那天晚上……我和小宇是在火车上认识的,我和她的相遇很混乱,我有很多事情没有和你讲,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回来以后就没有小宇的消息,我想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不会影响到我们……乐言仰起脸,像往常那样看他,但是,你会经常想起她是吗?抽烟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想起她是吗?他点头,又开始掏烟,是的,那种想无法控制。我理解,我和你说过我也经常想残心的。只是我们都是女孩子,所以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怪你,她就是有让人担心的本质,一旦认识了她,就不会忘记。那我呢?你会忘记我吗?不会,我也不会忘记你,但是也不会想起你。让时间来埋葬一切吧。
  
  她走了。他望着她的背影。他可以被时间埋葬。但是小宇,无论多久的时间都不会把她埋葬。她的生命力是如此旺盛。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生存下去。她不需要关心不需要爱护,她需要的,仅仅是安慰。这种安慰难道就不会被时间埋葬吗。
  
  刘子逸坐在台阶上。他抽烟,看着潮湿的空气里走动的人。乐言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雾蒙蒙的迷幻中。
  
  他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滴晶莹的水珠。是柳枝滴落的雨水,还是乐言滴落的泪水。他用手指沾着那滴水珠,然后放进嘴里。是咸的。
  
  他站起来,又点上一支烟。他已经习惯了被中南海的烟雾缭绕包围。眼前交替出现的是乐言和小宇的脸。同样的白皙同样的完整。只是,乐言的脸渐渐变的模糊,好象她的背影那样,一点一点的消失掉。最后只剩下小宇,她坏坏的笑着,眼神狡黠。她在对他说,你注定会被我埋葬。注定的,注定的。无法改变。
  他奔跑。在校园里奔跑着。潮湿的空气让他浑身湿漉漉的。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出校园冲向马路。他停不下,一直奔跑,汽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穿越一条条马路一直跑,他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自己会跑向哪里,他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不能。耳边回荡着小宇的声音。你注定会被我埋葬,你注定会被我埋葬,你注定会被我埋葬……
  
  下雨了,淅沥的小雨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终于倒在了马路边。任凭雨点在他身体上蔓延。他的脸变的潮湿。他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四十五 孤轩紫羞
  
  我的生活似乎好起来了。所谓好的定义就是没有男人但是有钱。至于那个刘子逸,我并不把他当作我定义里的那种男人。我对男人的定义是年轻的时候暴躁,不年轻的时候体贴。所以他的出现与否对我的生活并没有太多影响。我也没有主动再找他去做爱。我并不是一个离了男人不行的发情狂。虽然我有时候还会想起和森在床上那种狂风暴雨般的交融。但只是想想而已,却并不留恋。似乎没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除了母亲的吻。我渴望有个女子像母亲那样吻我的伤口,所以我喜欢乐言。虽然她很年轻,但是我却渴望她吻我的伤口。我对女子的吻总是如此痴迷,那种吻不象男人一样恶心,粗暴。那种吻轻柔的让我陶醉和沉迷。
  
  我也许会主动要求乐言吻我,而不会主动再去要求和刘子逸做爱。都是肌肤相亲,感觉却如此不同。我更需要的,是女子的安慰。而不是男人。我在遇到乐言之后才明白了自己真正需要的安慰是什么。森和南瓜,就像一部小说中的某个情节。高潮的情节。很短暂的一瞬间,就会消失,一部小说中并不是时刻都有高潮的,最多还是平淡。我想生活也是如此。
  
  可我真的想去看看森。看看我的第一个男人。我和其他女子一样,对自己的第一次也是比较深刻,并不是说在意,只是深刻。对自己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忘怀。这是人的本性。
  
  我找到乐言。我对她说,我要回去一趟,我要去看看那个男人。乐言问我,你真的忘不了他吗。我说忘不了,我不会忘记他的,我甚至连不想他都做不到,只是想起他,并不是牵挂和怀念。她说,我理解,那你还回来吗。我说我会回来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有点底气不足,我总是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让我长久的待下去。我找不到,我总是到处跑,随时离开随时出现。但是这次走的时候我却告诉了乐言。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我而已。她说好,她说她会等我。我想和她拥抱,但是没有。我怕拥抱之后我就再也走不了了。就好象仲秋夜我离开家的时候也没有和母亲拥抱,虽然我是如此渴望她的怀抱。我同样知道,她的拥抱对我来说是一种扼杀,会让我永远的死在她的怀抱中。
  
  我没有让乐言去送我。我知道她是一个容易掉泪的女孩子。我不想看到她的泪水,所以我也不让男人看到她的泪水。
  
  大海的潮水还是那样熟悉和汹涌。下火车的时候,我发现我喜欢更多的还是青岛,而不是济南这个泉水在地下涌动,空气却如此干燥的城市。我发现我每次下火车的时候都是夜晚。我去了森演出的迪厅,可是我没找到他。我问吧台里的服务员,我大声的对他喊,森呢,森呢,他今天晚上没有演出吗?服务员没怎么搭理我,用眼角给我指了指方向。我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那是森。角落很黑,但是我还是看到了森,只有森眼角的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明晰。
  
  我走过去,踹了他两脚,妈的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抬起头,我发现他的眼睛变的浑浊,不再有犀利的神色。人瘦的厉害,像个魔鬼。我使劲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他很瘦,身子却非常重。我死命的拽着他的胳膊,他终于站起来了,倚在墙上,我发现他的胳膊上布满了针孔。他竟然吸毒!我狠狠的甩了他两耳光,他妈的你在吸毒!他推了我一把,身体又滑落在角落里,我听着他嘴里好象在说些什么,我蹲下去,贴近他的脸,他在说,小宇,你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离开我。
  
  我拽着他的头发,使劲的拽着,我又把他拽起来,回家,跟我回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都感到吃惊,我从来没把森的公寓说成是家。但是看到眼前这个吸毒的男人,家这个字却脱口而出了。
  
  我终于把他拽出了迪厅,又把他拽上了出租车。我又回到了森的房间。屋里黑洞洞的。就连床头唯一的一盏发出亮光的灯也灭了。地上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看不清楚,猜想着应该是酒瓶烟蒂,还有针头。我点了支烟,其实我不想抽,只是想让这个房间里有一点光亮。
  
  森坐在床上。他看着我,他说,小宇,你为什么就这么走了,为什么!你认为我还有留下来的理由吗?我有吗?你有,你怎么没有。森好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你还没有找到木棍和布袋不是吗?我没有把它们扔进海里,我没有,我把它们藏起来了,因为我知道,你会离开我,你找到之后就会离开我,所以我不能让你找到它们。天,你这个疯子!我想打他,但是又下不了手,森此时的样子好象一拳就会把他打死。我妥协了,森,你为什么要吸毒。呵,他笑,但是眼角的伤疤不再抖动,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问我木棍和布袋的事,你也会找到它们,如果我还是那样健康,你还会离开我不是吗。你做的一切都是让我不离开你?!是的,包括那个孩子,我没想到有了我们的孩子你还会走,小宇,你还会走。难道你以为你吸毒我就不会走了吗?不是,我没有把握,但是我求你留下来,我不能没有你。那好,你给我一个我留下的理由。
  
  森挣扎着点燃一支烟,是中南海。小宇,他看着我,眼睛在微小的火光下闪烁,因为,我爱你。
  心就那么轻易的被刺中了。一个家,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似乎我都有过,但是都失去了。我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男人。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真正的爱,或许就是这样,它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出现,爱的粗暴,爱的自私,爱的变态,爱的体贴,爱的无奈,爱的心痛。都是爱。都是。
  
  森又说,小宇,我想和你做爱,但是我已经做不到了。我没有力气,一点也没有力气,唯一的支撑,就是等你回来。我看你存在电脑里的文章。我很心痛。我每天看每天看。一遍又一遍的看,我知道你会把它写完,但是我却看不到结局。所以我等,我等你回来,重新坐在电脑前穿着我的睡衣写作。然后我会把牛奶热好端到你面前。无论如何,我会等到结局的。小宇。你的文章里有一句话,认识我是一场劫难,你注定会因为我而疼痛不已却又心甘情愿。我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了。你是我的劫难。我们都是在劫难逃。
  
  烟灭了。房间里一片漆黑。我在森的面前流泪,但是他却看不到。他看不到。我们在黑暗中亲吻,抚摸。森说,小宇,你哭了。我说没有,我不会在男人面前流泪。
  
  我们无法做爱。我和森之间,没有了身体的交融,只是亲吻,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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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离的彼岸花(十四)  


  四十六 点燃一支烟
  
  残心走了。乐言心里忽然空荡荡的。上课经常走神。说话心不在焉。她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种感觉,好象是坐着的时候被人忽然抽走了凳子,一下子跌在地上,即使是有人事先告诉她要抽凳子了,但是真正抽走的时候还是不能稳住身子。
  
  就好象刘子逸去演出的时候那样。乐言又开始计算着时间。只是不是倒计时,因为她不知道残心要走几天。她只有一天一天的往曰历上打对号。她不知道对号延伸到什么时间残心才能回来,就那么突然的出现在她的面前,或者是她突然的出现在残心的面前。
  
  阳光很好。宿舍的姐妹打算集体出去逛街,也叫着乐言。乐言不想去,她似乎没什么心情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商场中间。她说,我有些累,不去了,你们玩的开心啊。姐妹们七嘴八舌的说着,哎呀,乐言,是不是失恋了,怎么没看到你那个白衬衣呢?又说,其实没什么的,大学里的爱情就是这样,你没看到大四的那些情侣吗,都说拜拜了。还说,乐言,出去散散心吧,别老是憋在屋子里。会生病的,你脸色不好,白的吓人。我们都挺担心你的,一块出去走走吧。乐言任凭姐妹们拖拉摇拽,就是坐在床上不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乐言学会了倔强。不去就是不去。姐妹们实在没办法,只好松开了手。
  
  宿舍瞬间变的寂静。乐言躺在床上,屋子里空荡荡的,好象她的心。刘子逸上哪去了?残心走了她的心也不至于一下子就空了,刘子逸呢,他在哪里,在哪里??想着想着乐言的眼睛里又有泪水的痕迹。她似乎想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可以让自己的心里不再空荡荡的事情。这种心情的空缺让她无措。她想起了残心指间的中南海,烟雾在寂寞的缭绕着她。还有刘子逸,他的指间也夹着中南海,和残心一样的香烟。白色的,和他身上的白衬衣一样的颜色。乐言猛的从床上坐起来,中南海。她忽然想抽烟。不是好奇也不是要学,就是想抽。她到学校外的小卖部买了一包中南海,她不敢在学校里买,她怕会有奇怪的眼神看她。她受不了这种眼神,会让她觉得不舒服。她无法做到像残心那样不理不睬。或者说是不在乎。她想残心不应该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她一定有她在乎的事情,虽然少,但是却很重要。
  
  乐言把中南海塞进口袋里,用手紧紧的捂着。把宿舍的门紧紧的关上。把窗子全部打开。她躲在一个角落里,有些作贼似的把香烟从口袋里拿出来,很笨拙的拆开包装。不太顺利的抽出一支。拿在手里有些怪怪的。她不知道是该用右手拿还是该用左手拿,似乎都不太舒服。她想着残心抽烟的样子,残心总是用左手拿烟,右手拿打火机。把烟叼在嘴里,点燃的时候猛吸几口,看着烟头忽闪忽闪的。乐言找出打火机,那是晚上熄灯之后用来点蜡烛看书的。当然是在考试前。她的心里有一些紧张,又有一些激动。她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别人想不到的事情,有时候心烦的时候想抽烟,但是总是无法跑开乖乖女的形象。内心深处似乎有一处暗涌,时不时的就会澎湃一番。然后她自己就会拼命的压制着,因为有很多客观条件制约着她,不允许她肆无忌惮的去做些什么。所以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很累,而且有些虚伪。
  
  乐言把烟点燃。轻轻的吸了一口,没有吞进去,只在嘴里环绕了一圈又吐出去了。中南海的味道淡淡的。她又吸了一口,皱着眉头往肚子里咽,她咳嗽着,拍着胸口。带有尼古丁的烟雾进入她的身体,她不太适应,咳嗽了一会,又用水漱口,接着又抽了第三口,有些经验了,她不再刻意的往肚子里吞,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把烟吸了进去。没有咳嗽,头有点晕。可能刚抽烟的时候是这样子吧。
  
  乐言一边照镜子一边看着自己吸烟。她觉得自己吸烟的时候很美,很有味道。她有些不想再做乖乖女了。她想穿的前卫新潮一些。想随心所欲的穿一些衣服。随心所欲的做一些事情。比如抽烟或者喝酒。乐言想,也许我不是一个好女孩,虽然在大家的眼中我是文静的,他们只是没有看到我心里汹涌的那一片潮水。那潮水一直在翻腾着,我一直在努力的压制着。就这样我在维持着自己的形象。
  
  乐言站在镜子前把一支中南海吸完。然后把其余的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她害怕被宿舍的姐妹们发现。但是发现了又怎么样呢?乐言也不知道,只是害怕被她们发现,怕她们说一些什么,怕她们发现自己抽烟认为自己变坏不再理她了。她承受不了寂寞。承受不了。她需要周围有人围绕在她身边。就好象残心需要有烟雾围绕在她身边一样。
  
  乐言刷了刷牙,又嚼了一块绿箭口香糖。然后到篮球场看男生打球。她坐在台阶上。看不远处晃动着的活跃的身影。那么矫健那么阳光那么有力气的身影。她看着看着,眼前又变的模糊。一会儿全是一片白衬衣在晃动,一会儿全是中南海在晃动,又一会儿白衬衣中间夹杂着中南海一起晃动。每眨一次眼睛,眼前都会出现不同的场景,如此交替着。乐言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她的心里,依然空缺着,想找一些什么填充起来,却找不到。
  
  乐言抬起头。看到脚边滚过来一个篮球。男生满脸汗水的跑过来把篮球拿走。他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好象初次见到刘子逸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笑。可是,那种笑容如今已不能让她平静。不能。不能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想着。渴望着。憧憬着。她的心里,空空如也。刘子逸不在身边,残心也走了。她的生活,一下子变的如此单调。她只想赶快毕业,赶快去寻找她的梦。
  
  



  四十七 不明白爱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去医院了。我以为我逃出去的地方就永远不会回去了。我以为我有足够坚强的意志不再回头看以前的路。但是我发现我错的太离谱。我会时常站在脚印的尽头去看以前的路,如此崎岖,但都被我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留下的,只是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这些脚印是纪念。我不会把它们抹去,也同样不会遗忘。
  
  我逃离了家,但还是回去了。我逃离了医院,我还是又去了。为了森的事情我又一次去了医院。我没有带森。我把他捆在床上。我把森的两只胳膊很大分开绑在了床头的柱子上。他的头顶是那盏已经熄灭的电灯。我把他绑在床上,他的姿势看上去像耶酥。想到这里我有些想笑。我对森说,我现在去医院,我必须把你绑在床上。我不相信男人,我更不相信一个吸毒的男人。森笑了笑,小宇,没有必要的,其实我应该把你绑在这里,我不要你离开我。他喘了口气,接着又说,能不能让这盏灯再亮起来。我说能,然后重新装上了一个灯泡。把灯拧亮。我不能想象,这样一盏灯对于森,对于我,对于这个已经没有光亮的房间有多大的的意义。我把灯光拧到最亮。我对森说,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他问我,小宇,你要给我戒毒吗。我回答,是的,必须戒,必须。森笑着,小宇,不用去医院了。我不吸了,我只吸了几个礼拜,毒瘾不大。真的,你回来了就好。森现在只要对我说话就会叫我小宇。一口一个小宇。我对他说,我决定要去了,我不相信男人,我再说一次,我不相信,尤其是吸毒的男人。
  
  我走到门口。森提醒我,小宇,带钥匙。我不能给你开门。
  我到医院咨询了一下医生。我没说家里有个吸毒的,我只是说我是一个大学生,要写毕业论文需要这方面的知识希望他可以帮助。那个医生很和蔼,和其他的刽子手不一样。我向他咨询的都是森身上的一些症状,他很耐心的帮我解答,并且告诉我怎么样写论文。虽然他非常耐心,但是我还是有些烦躁,我不可以在这里待很长时间。家里还有个随时可能发狂的男人在等着我。我对医生说谢谢,然后拿着我记的一些他说的话,说笔记也行,走了。我这辈子还没记过笔记呢。森算是打破我的记录了。
  
  我在楼梯口猛抽了几支烟。我不能在森的面前抽烟。这样会引发他的毒瘾。我拿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我有些怕,我怕看到森毒瘾发作的样子。我想象着电视上或者书上看到的那种场面。用头撞墙,用手撕头发,或者咬自己的胳膊。森被我绑着,这些他做不了,但是他会怎么样呢?我想不出来,也不敢想。
  
  门开了。我看见森安静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我俯下身子,贴近他。我听不到他的呼吸。我推了推他,森。他不动。我又推了推他,森,森,我回来了。他慢慢的张开了眼睛,小宇,你把灯拧的太亮了,刺的我不敢睁眼。我呼了一口气,妈的,我还以为你咬舌自尽了。医生说了,像你这种没钱的轻微吸毒者没什么。森斜着眼瞅我,小宇,把我放了吧,我想撒尿。我给他松开一只手,行了,这样可以了。森一把抱住了我。紧紧的。我不知道森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我被他抱的几乎窒息。就这么紧紧的被他攥在胳膊里。动也动不了。那种熟悉的粗暴弥漫了我。他是森,我的森就应该是这样的。即使在身体虚弱的时候还是如此粗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满身伤痛却依然有杀伤力。
  
  我想我必须工作了。森现在没有收入。他已经无法演出。一切的一切都要我来承担。但是我从来就没工作过,而且我不能长时间的离开森。就连几个小时都不能。我怕他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始发作。我不相信男人,不相信。
  
  我拼命的写作,写一些短篇,往数家杂志社报社投稿。晚上的时候就到森演出的那个迪厅做服务员。因为有一些关系,所以我很容易就进去了。我忍受着那些异样的鄙视的眼光。忍受着一些无聊人的私语。我只想着拼命赚钱。我选择晚上工作是因为那个时候森已经睡下了,比较安全一些,但是我依然会把他绑起来。我知道这样很残忍,他也不会休息好,但是我必须要这样。必须。森的反复无常我已经习惯。一旦形成一种习惯就无法改变。或者是我不想改变。
  
  我从晚上8点一直工作到凌晨4点。回家给森松开双手。借着床头的那盏灯看他眼角的伤疤。然后睡几个小时。起来准备早餐。之后就坐在电脑前拼命的写。好在那些编辑选的都是垃圾文章,所以我的文字还是有一定的市场。
  
  我对森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或者大上辈子欠你太多,今生过来还债的。森笑了笑,一边喝着我给他热的牛奶,一边说,谁都不欠谁的, 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忘了我也这样照顾过你?我问他,你不怕我一走了之任你自生自灭?森说,小宇,你不会的。为什么,不要对自己抱有太大信心。森看着我说,你不会的,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小宇。
  
  我没再理他。我不明白爱是什么。或许真的是一种付出,一种心甘情愿的付出。
  
  



  四十八 流浪的舞蹈
  
  刘子逸没有去找乐言,也没有去找小宇。他还不知道小宇已经离开了。离毕业的时间一天天靠近,刘子逸似乎什么都不想了,只是闷头工作。在他的心中,男人是应该有自己的一番事业的,而不应该在儿女情长上花费太多的时间。
  
  当一个男人在感情上受到挫败的时候,往往会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忙碌的工作能把一个人的心情给掩饰的很好。很多时候,需要这种刻意的掩饰。很多时候,人都在刻意的掩饰。那只不过是因为心中有痛,别人无法理解这种痛,所以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隐藏自己,麻痹自己,安慰自己。
  
  终于,在一个骄阳似火的曰子里,刘子逸毕业了。也见到了乐言,也知道了小宇已经离开。刘子逸见到乐言的时候,她正坐在操场边上看男生打球。她穿一条粉色的裙子,他穿一件白色的衬衣。像当初那样并排坐着,中间空了一个篮球的距离。夕阳倾泻下来,在操场上拉下了两个人长长的影子。他们低着头,各自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模糊的惶若隔世。乐言说,残心走了,你知道吗。他从白衬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支中南海,点燃,我不知道,但我预料到她会走的。她在这里找不到可以让自己留下的理由。乐言,以后叫她小宇,不要叫残心。残心这两个字太伤感。乐言说,她是你的小宇,是我的残心。这样叫不是很好吗,听起来不会是一个人。他抽烟,但实际上已经是一个人了,小宇给我们带来了太多,乐言,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你说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乐言摇头,子逸,不要说一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他转过脸,看着她,乐言,我觉得你变了。人都会变的。乐言淡淡的说,就好象你会变的抽烟一样。不是残心改变了我们,是我们自己改变了自己。
  
  他把烟灭掉。烟蒂打在夕阳下的影子上,正好打在心脏的位置。烟蒂上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阴影中挣扎了一几下,然后熄灭。
  乐言,你什么时候回家。这个假期我不想回家了,想在外面打工。打工?你要做什么。还没想好,服务员,家教什么的吧,整天待在象牙塔里会让人变的呆滞,失去灵性。还在画画吗?是的,还在画,不过不经常了,偶尔的时候出去写生。一个人?一个人。想小宇吗?不想,我想残心。你呢?我不想残心,我想小宇。呵呵。呵呵。
  
  乐言站起来,走到刘子逸的影子里。她看着他,子逸,残心和小宇都是我们命中注定要遇到的人。我答应过残心,会好好爱她。你答应过我,要永远的安慰小宇。我们都不可以食言,知道吗。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倔强的神气。与往曰的柔情有所不同。他问她,你要走了吗。是的。
  
  他看着她的影子从他眼前消失,他看着他的影子里又变成了空白。只剩下一截已经灭掉的白色的香烟。
  
  暑假是不允许学生住在宿舍的。乐言没有办法,收拾了一些行李暂时住在一位同学家里。她是乐言的好朋友,有很多事情乐言是和她讲的,但不包括全部。她知道乐言和刘子逸的每一件事,包括刘子逸和小宇。但是她并不知道乐言和残心的故事。乐言觉得,每个人的心底应该珍藏一些什么,珍藏一些最宝贵的,可以当作回忆的一些事情。她最终选择珍藏她和残心。她认为她和残心之间并没有结束,而她和刘子逸,可以暂时的画上一个句号了。
  
  乐言在一家咖啡厅做吧员。她很喜欢咖啡厅的名字。光阴的故事。这个名字可以让乐言想起很多很多。光阴已逝,故事尚存。咖啡厅的老板是一个年轻男人,有犀利的眼睛,棱角分明的脸,还有干练的平头。头发上打着着哩水。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的味道。这个精干的男人给乐言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他有征服的欲望和眼神。乐言注意到,他抽的烟名字叫一枝笔。墨绿色的包装好似他的深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告诉乐言他的名字,程鹰。前程的程,老鹰的鹰。乐言笑了笑,抬头看他的眼睛,果然有鹰的犀利。
  
  乐言很少和他讲话,她每天做着固定的工作,招呼着来往的客人。他是个沉默的男人,很少在人群中露面,只是晚上打烊的时候会突然出现,问一下生意,然后用车把乐言送回去。乐言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她,也许是因为天太晚,她又不住在店里,也许是因为一种责任,也许是因为其他的事情。乐言没有太往深处想。她坐在那辆白色的轿车里,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用眼的余光看他开车。在车子停下的时候对他说谢谢和再见。然后看着白色的轿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乐言对这个男人有说不出的感觉。在看见这个男人的时候,乐言有时会有欲望把她和残心的事情讲给他听,但是没有勇气。他是她的老板。他们是雇佣关系,这一点乐言很清楚。这种关系决定了她只能把欲望埋藏在心底。如果换成残心呢。乐言想,如果是残心,她一定会毫不保留的讲给他听。残心是一个敢想敢做的女孩。她不会顾虑一些什么,所以她经常的受到欺骗和伤害,只因为她不会掩饰自己。
  
  时光荏苒。在光阴的故事中流转着每一个朝夕。直到假期结束。期间妈妈来看过她一次。她说乐言长大了。然后走了。刘子逸也来看过她一次,他说乐言变了。然后也走了。他对乐言说,他要去找小宇。乐言对他说,你要好好安慰小宇。她还对他说,我不会去找残心,只会想念和祈祷。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有些恐慌。她说,你会好起来的,因为有小宇。
  他笑,你也是。她笑,因为我有残心。
  
  叶子由葱绿变成金黄。乐言依然按部就班的过着象牙塔里的生活。她没有再谈恋爱。不是因为心中没有爱,而是因为这种爱已经有了寄托。要寄托给一个需要安慰的孤独的灵魂。乐言只是在等,在规律的生活中等待。她不知道自己即将等来的是什么,但是她却在等着,一直等一直等。
  
  



  四十九 沧海笑
  
  我太佩服我自己了,简直就是一种崇拜!我根本就是一个天才嘛。我经常这样死在自我陶醉中,狮子座自恋情怀总是时不时的发作。不过我的这种陶醉是有根据的。我救了一个人,我拯救了一个吸毒的男人,我让他健康的活了下来。我记得是佛还是什么的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
  
  森在我的照料下一天天的好起来。从身体到精神都好了起来。他很快又会重新演出了,又可以抱着吉他在台上哼哼唧唧的唱歌了,换言之他又可以赚钱养我了。我不喜欢被男人养,只是习惯。习惯是惯性导致的后果。很难改变。所以我只好接受。我体内有一些根深蒂固的劣根性在作祟。我总是渴望不劳而获,过一些安逸但是又刺激的生活。森是我最好的人选,站在比较自私的角度上说,我不能让他死,他死了我的生活也会变的乏味。我是一个不甘寂寞的女子,我受不了没有男人或者没有女人在我身边,我受不了。这样会死人。即使是在我写作的时候我也需要森给我送上牛奶,虽然这会打断我的思路从而导致我对他破口大骂,但是我依然喜欢这种感觉,被人重视的感觉。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变的爱慕虚荣和庸俗。但我依然不讨厌自己,我是多么的爱着自己。
  我一直认为,只有你才会伤害自己,也只有你才会爱自己。一直都这样认为。固执倔强的,别人无法改变我。
  
  男人的爱太自私,女人的爱太腻烦。只有自己的爱,才是最好的,适时适度,自己把握。自己控制自己。我的自恋倾向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森被我搞的都很无奈,他的确是无奈,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改变我,但是又不想让我离开,所以就只有接受我。我说过,我会让男人在我面前臣服,我说过的。
  
  那晚我在电脑前敲完最后一个字,揉了揉有些发酸发痛的眼睛。觉得有些累。写字的时候总是这样,很累很累。但是又无法停止。我忽然发现自己也够贱的,也许是被男人传染的。森看见我揉眼睛,走过来开始揉我的头发,还是那么用力。我一挥手把他的爪子打开,有什么事情就说,别动手动脚的。说完这话的时候我都想笑。森趴在我耳边,呵着热气,弄的我怪痒的。妈的你有什么话就说,哪来这么多贱毛病!我发现我越来越愿意骂他了,在森的面前我可是救命恩人。他不可以不善待他的救命恩人的。森又咬着我的耳唇,小宇,你不是说想要个孩子吗?我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妈的,你行吗?再说了,我们现在是非法同居,还没有证书呢。我凭什么给你生孩子!其实我想把孩子说成孽种的,但是想想这孩子怎么说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所以就没说。
  
  森用胳膊接住我,小宇,我的意思是咱们什么时候结婚。我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结婚?我摸了摸森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谁要和你结婚了?森放下我,小宇,你不是想要个家,要个男人,要个孩子吗?我说,不错,我是想要,但没说和你,你自做多情了吧,哈哈。我看到森的脸色有些变,我有些奇怪自己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快乐的感觉。我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喂,别郁闷了。我怕你现在还没这能力,哈哈。我瞅了瞅他的下身然后又看他眼角的伤疤,那伤疤在抖动,我知道我的森已经回来了,那个粗暴的充满兽性的森又回来了。我的心在猛烈的跳动。这是我的成功。我能让一个男人变回我想象的那个样子,我说过了我是个天才。
  
  森把我打横抱起来,不弯腰就把我摔在床上,我在床上弹了两下,然后静止。我看着森渐渐的俯下身子,我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吻是什么样子。我在给森戒毒的时候很少和他有亲吻,医生说不要做让他激动的事情。而我一直是晚上出去工作,白天写作,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和他一起温存。这才发现生活的艰难可以把两个人的激情给磨平,我很害怕我和森就会葬送在这些琐碎的生活中,因此我总是在闲暇的时候偷偷的想一些和森在一起的记忆片段来调节让人烦躁的生活。我相信有云开曰出的一天。
  
  森的吻依旧熟悉,只是有些生硬。有些笨拙。我发现自己也变的迟钝,我张大了眼睛看着森。森忽然笑了,傻瓜,闭上眼睛,睁着眼睛接吻就好象闭着眼睛看世界,没什么感觉的。我忽然扭头哈哈大笑起来,靠,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样有哲理的话了,你不会是受刺激了吧。我把森推倒在床上,妈的你别神经了。吸毒吸的都不会做爱了,你是不是男人!森说,等会再收拾你,你小说写的怎么样了。还行吧,怎么了?没什么,想推荐一本书给你看。我惊叫,跳起来抓着森的衣服,靠,不是吧你,你推荐给我书?什么书,谁写的?森盯着我的眼睛,《情人》,杜拉斯写的。我又打了他的脸两下,靠,情人?杜拉斯?作者错了吧,应该叫杜蕾斯才对。
  
  森眼角的伤疤抖动了两下,双手托住我的腰,翻身把我压在了身下。他说,小宇,我已经完全康复了,管他妈的杜拉斯还是杜蕾斯的,我们都不要!我狠狠的咬了他一口,就是嘛,这才是你他妈的说的话,以后少和我拽文!我听着恶心。
  
  森还像以前一样棒。我又找回了最初的感觉。狂暴的。粗野的。仿佛一头狮子在广袤的平原上追赶一只羚羊。飞扬的尘土夹杂着淋漓的血色,蔓延到天的尽头。我看见,那只羚羊最终在狮子的血盆大口中死去,为它祭奠的,仅仅是一抹残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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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离的彼岸花(十五)  


  五十 守望
  
  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到失去了才觉得宝贵。
  刘子逸一直都认为这是一句非常老套俗气苍白的话。直到他离开校园真正踏上社会的那一天。
  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利用大学时光多学一些知识。面对人才市场人才济济的严峻形势,他感到一丝窒息和恐惧。连续几份工作都在等待中石沉大海。等待的终极便是一场虚无。同时他发现自己所学的专业又是多么的幼稚和冷门。一个人徘徊在青岛东部林立的高大写字楼中间,他感到流浪的气息在逐渐向自己靠拢,心底的惆怅越来越多的蔓延开来。路边的乞丐朝他伸手乞讨。干瘦肮脏的手指在他面前不停的晃动,他从口袋里拿出零钱,一枚圆圆的铜板从手中脱落。刘子逸自嘲的笑笑,乞丐都可以赚到钱,赚到一个刚从校园出来暂无职业的大学生的钱。而他,却依旧在街头游荡。
  
  只为了当初那句空洞的诺言。我要永远安慰小宇。他只身来到了这个寂静的城市。看到的只是涌动的潮水,涨上来,退下去。他找不到任何需要他来安慰的。他坐在海边,望着远方,除了大海,还是大海。实现找不到落脚点。只见到一片蔚蓝。他抬头看天,想找到一丝云彩,却没找到。他的眼睛无处躲藏。到处都是蔚蓝一片。他寻找到明晃晃的阳光,眯着眼睛。眼前很快便出现斑驳的小点。五颜六色的在他眼前晃动。他知道那是一种错觉,其实眼前什么也没有,空白。
  
  他给乐言打电话。他说,乐言,你好吗?很好,你呢?我在海边坐着,我还没有找到工作。你想听大海的声音吗?我不想听,大海的声音可以让我不快乐。子逸,别看海了。为什么。残心说,大海是上帝胸口的一滴血。你现在的处境,不该看海。好,我不看了。刘子逸转过身,离开了大海,乐言,我不看海了。青岛是一个让人感到孤独的城市。他听到她在笑,不是这样的,子逸,显灰份工作,让自己变的忙碌。好,我知道了。他轻轻的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孤独的时候,会有倾诉的欲望,他只想找个人说话。想让耳边有温暖的感觉。乐言的声音轻柔的拽着他的耳朵,真实的如同抚摸。他嗅到了一丝苍凉的气息,在这个陌生寂静的城市。
  
  最终还是在等待中迎来了第一份工作。刘子逸在接到复试通过去报道的通知后苦笑着点了一支烟,倒在乱糟糟的床上。看到头顶空空的天花板。窗外飘进《睡在上铺的兄弟》。熟悉的校园生活又开始在眼前浮动。他猛的坐起来,关上窗户,切断回忆。他对着自己的手机摇头,校门外的第一份工作是高中生就可以做的业务员。提着他听都没听说过的洗发水在居民楼间穿梭,挨家挨户敲门。
  
  连续三天他什么都没做。从公司出来就直接跑回家睡觉。晚上到了下班时间再回公司报道。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十几块钱买几瓶洗发水就当做一天的业绩。下班的路上就开始扇自己的耳光。傻呀是不是,到底是赚钱还是掂钱?男人的所谓自尊面子连续几天让他掂钱,刘子逸想起小宇的一句话,男人都很贱。他笑了笑,你说的对,小宇,男人的确贱。在工作上贱,在感情上也贱。也许你早已把我忘记,但我还是跑过来了,放弃了留校的机会,跑到这个寂静的城市掂着钱工作,不是贱是什么?
  
  他最终还是走进了居民区。屋子里的洗发水够他用上一年还多。过期了都不会用完。他硬着头皮抬起手打算敲门,胳膊在半空中停住,原本用来敲门的手却伸到了上衣口袋,香烟在这个时候可以鼓起一个人的勇气。他猛吸了几口,丢到地上踩灭。敲开陌生人的门原来如此困难。勇气加上脸皮才能促成一场交易的成功。勇气可以在瞬间降临,但是脸皮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又一次抬起胳膊准备敲门。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抓住,小子你找谁?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比他大了几岁。嘴里叼着烟。斜着眼不屑的看他。他发现男人的眼角有一道镰刀形状的伤疤。受伤的皮肤皱巴巴的顺着太阳穴延伸到眼角。他愣了愣,马上又结结巴巴的介绍完自己和包里的产品。男人惊讶的看着他,好象听不懂中国话。正当刘子逸转身要走的时候,男人又说,小子,进来坐坐。
  
  男人打开门。刘子逸瞬时感到一股辣眼的烟草味。呛的他想咳嗽,但是忍住了。他绕过地上的酒瓶和烟蒂,挑了一块空白站下。男人踢给他一把椅子,小子,坐。刘子逸并没有坐,只是把手提袋放在了椅子上。男人又问,你刚才说什么洗发水,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刘子逸只好又把产品拿出来给他讲了一遍,可男人还是没听懂,就又让他讲。翻来覆去的讲了不下五遍,男人终于停止提问。他说,小子你先别动。刘子逸搞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只好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看着男人走进另一间屋子。他开始环顾这个大厅,很宽大,但是并不明亮。似乎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墙壁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说句话可以听到回音。他忽然为公司的一些女业务员担心,万一遇到他这种情况怎么办呢。他又想,乐言毕业后绝对不可以做业务。小宇呢,他同样也不会让她去做。
  
  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险些让刘子逸惊叫。他从喉咙里艰难的发出两个字音,小宇。她笑,似乎更瘦。他看到她张大了眼睛,两只手不停的比划着,你……这个世界真他妈的小!她用一只胳膊勾住旁边男人的脖子,这是森,以前吸毒,不过我已经帮他戒了。然后又用另一只手挑逗似的摸了摸刘子逸的下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我总是忘记。刘子逸说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同时看到那个叫森的男人脸色有些发青。他自己也有些感到不太舒服。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宇每次在他眼前出现总是如此突兀。这个他答应乐言要安慰的女孩怎么总是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突然出现呢?车厢里,她的泪水。旅馆中,她的眼神。酒吧里,她的香烟。房间里,她的身体。还有这里,她旁边的这个男人?怎么就可以出现的如此肆无忌惮呢?他寻不到她的影子,可又处处可见她的影子。她就好象鬼魅,又好象幽灵。飘忽不定,来去无踪。仿佛就在他的身后,等他回头的时候却又故意躲藏起来。又仿佛就在眼前,可等他伸手触摸的时候,又是虚无一片。他的脑子里乱乱的。洗发水七扭八歪的倒在椅子上。
  
  她趴在男人耳边说着什么。然后男人进屋了。一会从屋里传出女人的呻吟声。小宇咯咯的笑着,别介意,男人总是喜欢看三级片。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没想到男人对自己的第一次也是那么在乎。她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好象这次见面平常的要命。刘子逸把歪倒的洗发水扶起来。小宇,我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你。什么?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找我的,看来我自作多情了。她走到他身边,你拿这些玩意干什么?这是我的工作。他的脸上有发烫的痕迹。
  
  她看着他。脸上有坏坏的笑意。她问,乐言好吗?还好,她在读书,一年后毕业。你告诉她,我会去找她的,不要让她接近任何男人。刘子逸想问为什么你还和男人同居。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问。他也看着她,乐言应该有她自己的幸福。她的眼神倔强,所以我不要让她接近男人,男人都犯贱,没个好东西。屋里的那个是,你也是。他问,那你可以给她幸福吗?是的,我可以。即使我无法给她幸福,也不会伤害到她。而男人,他们只会给女人带来灾难。小宇,你太偏激了。这是事实,你不要不承认,男人只会在做爱或者是想做爱的时候才会对女人说我爱你。她顿了顿,点上烟,没有吐烟圈。她问,你爱我吗?他沉默,她又问,回答我,你爱我吗?他说,爱这个字太重,我不会轻易说出来。她还问,我没有让你轻易说,我只让你说一次,要说清楚了,你爱我吗?是的,他的眼神坚定,小宇,我爱你。她哈哈大笑,那你是想和我做爱了?他急,小宇,男人不全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从来没想象男人是什么样子,我都是用眼睛看的,我相信我的视觉。她眨了眨眼睛,但是还有另外一个男人爱我怎么办。被两个男人爱是很麻烦的事情。小宇,你可以选择的。我不勉强你。选择?怎么选呢?抛硬币还是抽签?我都没兴趣。我认为这件事情的决定权不应该完全在我手里。不过我可以考验哪个男人更值得爱我,她吸了口烟,是值得爱我,而不是我爱。
  
  屋里的呻吟声停止。那个瘦男人走了出来。小宇,你把这小子的洗发水买下来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和他说这么多。森,我遇到一件麻烦事,我同时被两个男人爱着。却不知道哪个更值得来爱我。男人笑了笑,小宇,对于你我不会让步的。随便你玩什么游戏,我奉陪。他又看了看刘子逸,小子,你有什么意见!刘子逸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小宇到底要干什么。和那个瘦男人相比,他在小宇面前陌生的像个过客。
  
  小宇走到他面前,吻了他的脸庞。你从今天就住在这里了,把这些该死的洗发水扔掉。
  
  他愣在那里,看到瘦男人眼角的那道伤疤在抖动。
  
  



  五十一 蓝百合
  
  其实我说男人贱是有理由的。他们在追一个女人的时候可以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把女人追到手之后又很快的厌倦。等到女人离开了又开始跟在后面说好话哄着求着她们原谅。我看的很明白,男人对太容易得到手的女人不会珍惜。所以我从来不会可怜男人。我会想方设法的折磨他们。然后让他们在痛苦中爱上我,对我欲罢不能。
  人们对快乐记忆总是短暂的,只有疼痛才可以持续长久。
  所以我不让乐言去接近男人。我在EMAIL里对她说,远离男人就是贴近幸福。
  
  不过我知道,一个女人终归是要有个男人的。所以我要给乐言挑一个好男人。可以生生世世爱她,在我找到这个男人之前,我不会让任何男人靠近她。在找到这个男人之前,她是我的。没有人可以抢走,除非我放弃。我就是如此霸道。霸道的不可理喻。
  
  我本来以为身边可以睡着两个男人。我随便和谁做爱都可以。因为森的身边可以睡着两个女人。所以我认为我也可以这样牛B一次。但是不行,当天晚上那个穿着白衬衣的英俊男人就离开了。原因是他无法忍受我和森狂热的亲吻和抚摸。他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我发现男人要比女人脆弱得多。他无法容忍和自己上过床的女人又和其他男人亲吻。而我就行,我就可以看着森和其他女人做爱,然后在旁边笑女人身上的赘肉太多。
  
  我对森说,他的贞操给了我,我的贞操给了你。其实我应该把这两句话的顺序颠倒一下说的。但是我没有。我想要告诉森的是一个英俊但不性感的男人把初夜给了我,仅此而已。所以我并不那么在乎语序,可以说是根本就不在乎。森更加狂野的吻我捏我。我知道他吃醋了。心里酸酸的。我喜欢看男人吃醋的样子,简直是可爱极了。可我从来不吃森的醋。也许我并不爱他。我爱的是乐言。我不能容忍男人靠近她,爱她,伤害她。所以对于我和白衬衣的那一晚,我并不感到不安。即使当时乐言并没有忘记他,即使他们还在爱恋中。我只能说我拯救了乐言。
  爱是自私的,又是霸道的。
  
  森又开始演出。我又开始写作。我终于可以不按照那些垃圾报刊杂志的要求自由写作了。这让我感到快乐。只要最大限度的保持自由,我就是快乐的。我在电脑前肆无忌惮的敲打。我文字中的女子也像我一样的无所顾忌胆大妄为。但却时常感到孤独。她找一个又一个男人排遣着孤独,但最终还是死了。人在孤独中不可能活的长久。死亡是她最好的归宿。她身边的男人一个个的离开。床单上的温热渐渐冷却。她觉得自己不再留恋这个世界,服毒自杀。其实她已经有了身孕。但是她并不知道。如果当时有人在她身边,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她都不会死,但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她痛苦的死在无数男人睡过的床上,张大着眼睛。面孔扭曲。
  
  我MAIL告诉乐言,我用文字把一个孤独的女人杀死了。请你不要哭泣,因为这是宿命,我们无力改变。只有面对。用文字杀人是快乐的,没有鲜血和挣扎。只几行字,那个女人就死了。文字是最尖锐的武器。所向披靡,无人能敌。也许终有一天,我会在文字中死去。
  
  森不在家的时候我会把白衬衣叫过来,但是不会和他做爱。我简直没有见过如此任性的男人。他还在做着洗发水的弱智工作。我让他不要做了,到森演出的迪厅打杂拿小费都比他一个月的工资高。或者可以去做鸭,年轻英俊肾上腺激素旺盛最讨老女人喜欢。他既不接受也不决绝,我拿他没办法,就问,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做下去?他一本正经又严肃的看着我的眼睛,小宇,人都要一步步的从最低点做起,积累着经验,不断的学习知识充实自己,我将来的理想是开一间酒吧。但目前看来,开酒吧太不现实,我只能一点点的努力,奋斗。我疑惑的盯着他,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说教式的谈话,无聊的好象神父布道。我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对我说话?你们这些大学生八成是学傻了,现在这个社会早就不流行什么脚踏实地之类的。有多少走捷径发大财的?人家还不一样过的滋润,理想也全部实现了?你好不好转转脑子,别闷着头走到黑。真他妈的傻B。再说了,现在男人没有钱就不会有女人。
  
  他的眼神还是严肃,森有钱吗?废话,当然有钱了。没钱能住这么大的房子?那他老了呢。
  不可能在迪厅唱一辈子。老了?那是八辈子以后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他老了我才不会睡在他身边。你没说吧,人活着就不要想太多,把每一天当作世界末曰一样的生活,你会觉得很有意思。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真搞不懂你。我点上烟,又给他一支,其实我很简单,就是因为太简单了,所以才会把很多男人弄糊涂。
  
  他抽烟,不说话。我们经常会陷入这样的沉默中。好象第一次在车厢里相遇。两个人彼此面对面抽烟,坐着。看着对方。直到离开。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他先爱上乐言,然后又爱上我。就那么轻易的和乐言分手。我对这样的男人一贯不屑。他甚至比不上森,森爱一个女人不会轻易放弃,也不会那么简单的就见异思迁。我问他,你接下来会爱上哪个女人?他看着我,小宇,你不要那么不认真好不好。我没有不认真,其实你爱上谁都和我没关系。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根本就不会爱上男人。小宇!不过,我打断他,我可以接受男人爱上我。这并不会干涉到我的生活。他说,你不可以一辈子这样生活的。我笑,谁会知道一辈子的事情?关键是现在,是眼前。
  
  我又狠狠的吸着烟,你不要老说什么一辈子一辈子,也许一辈子只有三十年或者不到三十年的时间,一辈子并不是那么长久的,活到五十岁我还没死的话我就会自杀。他拉着我的手,小宇,跟我走好吗。离开那个森,他不会给你幸福。我笑,但是他会给我钱,给我足够的钱供我挥霍,当一个人没有幸福的时候,就一定要有钱。幸福和钱必须有一样属于你,你才会生活的好。他的手攥的更紧,捏的我有些疼,但是我没有挣脱开,我喜欢这种隐约的疼痛的感觉。他说,小宇,你为什么总是让人担心。你不必担心我,任何人都不必担心我。我现在生活的很好,你也看到了,我衣食无忧,只是偶尔感到孤独。想过未来吗?想过,未来就是我写的电影在各大城市放映。那你呢?我?我忽然无法回答,我从来就没想过以后的归宿。一个家,一个男人,一个孩子。这些我想要的似乎都不会属于我,人不可以太贪心。虽然我是如此渴望一家三口的生活,但却无法得到。我的血液里有狂躁疯狂的因子,是不属于家的,我不会让家变的宁静。
  
  我有好逸恶劳的劣根性,我不会去拼搏奋斗,那样太累,我不愿意让自己活的累。所以我至今没有工作一直寄生在森的身边。但我知道男人是不可靠的,终有一天他会对我感到厌烦,然后毫不留情的赶我走。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他们都会对女人厌烦,我只能流浪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边,等到他们厌倦我的时候然后离开。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非常无能的生活方式。
  
  我对他说,等我写完电影,上映之后,我就会有钱,然后我就会让男人寄生在我身上。我厌倦他们的时候就会把他们赶走。男人会对女人厌倦,女人同样也会对男人厌倦。只有乐言不会厌烦我。她会包容我,容忍我的一切恶习,不会逼着我去改正。那些男人总是企图改变我。他们很自私,总是要把我改造成他们理想中的女人。而这些对我而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包括你,你也让我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你凭什么干涉我?他说,男人只有关心一个女人的时候才会这样。不是这样的,我反驳他,如果男人爱一个女人,就会包容她的一切缺点。男人是自私的,他们不想让别人说他的女人不好,所以他要让他的女人变的完美。
  
  他说,小宇,你总是这样倔强。我不会让你改变什么。我只是想让你过的更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同样是倔强的。我喜欢男人倔强一些,强硬一些,粗暴一些,狂野一些。
  森具备了这些,所以我待在他的身边。
  他又说,小宇,你知道吗,我又怕你哪天突然消失,我根本无法知道你在哪里,然后又突然的出现。你不要这样突然的来突然的走,我无法承受这样的突然。
  我笑了笑,发现这个英俊的男人很可爱。也许是个好男人,比森善良比森负责。但是我还是无法对他产生一点感觉,他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能给我带来安慰。但是不能永远生活在床上。
  
  这让我感到无奈。
  
  
  



  五十二 两个人
  
  大学的最后一年,乐言感到了繁忙和迷惑。毕业前的繁忙。毕业后的迷惑。校园里充满了浓浓的离别的气息。最伤感的要属一对对情侣在事业前途的考验下分道扬镳。这让乐言感到心痛,难道爱情就如此的不堪一击。她有些庆幸和刘子逸早早的分手,不然她一定会哭的很凶。和刘子逸分手后,乐言拒绝了所有男孩子的鲜花和情书。她相信残心的话,远离男人就是贴近幸福。她是那么的相信她,就好象相信刘子逸那样。
  
  但是乐言终究没有躲过程鹰的臂膀。这个眼睛犀利的精干男人。校门口出现那辆白色的轿车。乐言想躲都躲不了。她没有告诉残心。她知道残心知道后一定会生气。一定会不顾一切的跑到她身边。她和残心EMAL交流仅限于学校里的生活,就连刘子逸她都很少提起。她了解残心的性格,她不想伤害到她。她在等着她,一直在苦苦的等。等待的曰子变的枯燥焦虑。程鹰就是在这个时间闯进来的。他给乐言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他把她带到光阴的故事,和她坐在角落里喝咖啡。他告诉她他的故事,告诉她为了一个他爱的女孩他放弃了很多终于开了一间咖啡厅,女孩给咖啡厅起了一个名字,光阴的故事。然后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他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结婚。她淡淡的笑容让他心碎。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消失,他问她生活的好不好,她说好。然后那个普通的男人走过来,挽着她的手离开。很久很久再也没有她的消息。然后就得到了她的死讯,血癌。
  
  他在给她讲光阴的故事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桌子上的咖啡。他的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不曾分开。他告诉乐言,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这样紧紧的握着彼此的手,他说她的手很软很滑好象丝缎。乐言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再犀利,里面有水在流动,眼神清澈。乐言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冰冷的。和刘子逸的手不一样。他拿出照片给她看,照片上是他们的合影。他用胳膊揽着她,她淡淡的笑容,很美。他说,美丽的生命总是短暂,好象烟花。他说只有死亡才可以一辈子记住一个人,要让一个人记住,死亡是最好的方式。乐言说,她也会记住你的。他说,她是爱我的,她的爱是一种极致。乐言有些不理解,她认为要爱一个人就要好好的活下去。但是她没有多问,她不想提起他的伤心事。
  
  咖啡凉了。又换了两杯。他拿出一支香烟,墨绿色的包装深沉忧郁,好象他的眼睛。乐言的心有些颤动,她终于明白了光阴的故事。这个美丽的名字背后却有如此凄美的爱情。她问他以后的生活,他抬起眼睛看她,咖啡的热气夹杂着烟雾让他的眼睛变的迷离模糊。他告诉乐言,今天是她的祭曰。他想在这一天找个女孩听他和她的故事。
  
  他开车把乐言带到了她的墓前,他跪下去,放上一束百合。他站起来的时候泪眼婆娑。他说她不喜欢玫瑰喜欢百合。她说玫瑰太张扬太狂热,百合可以给她带去宁静。所以他只送她百合。他说,今天是我送给她的第一百束百合。他看着乐言,你知道吗,她对我说,当送到一百束的时候,她就会嫁给我。乐言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那样干净的笑容,那样清秀的脸庞。他又跪下去,摸着照片上的脸庞。他的手在抖动。一下一下的颤抖着。他说,乐言,我的心很疼。我知道。乐言蹲下,百合花在风中颤动。他站起来,走吧。
  
  原来男人的爱可以如此深沉。
  乐言在车上问他,如果女孩还活着,你还会这样对她念念不忘吗?他回答,不会的。所以她的爱是一种极致。她让我永远永远的记住她。她让我永远永远的爱着他。乐言又问,那你想忘记她吗。我想,我很想忘记她,我不可以总是活在对她的思念中。这种思念没有尽头。我不可以总是期待她回来,这种期待是一种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车子飞快的跑着,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在颤抖。乐言说,停车,你不能这样开车。车子忽然停住。乐言的身子震了一下。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她从墨绿色的包装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她说,这是我抽的第二支烟。他惊讶的看她,为什么抽烟。她说,是替你抽的,抽烟可以带来安慰。他俯过来抱住她,他的怀抱像刘子逸的一样宽阔,却并不温暖,乐言感到彻骨的寒冷。冷的没有力气挣脱。长长的一截烟灰跌落。然后他松开她,继续开车。
  
  这是她和程鹰的唯一一次拥抱。没有亲吻和抚摸,只是拥抱。冷的彻骨的拥抱。周末的时候乐言会到光阴的故事去喝咖啡,他偶尔出现,朝乐言笑笑,眼神还是犀利。有几次他拿出钱包,乐言看到女孩的照片还放在里面,他会看到照片上淡淡的笑容。他忘不了她,她的爱真的是一种极致。
  
  乐言发EMAIL给残心,告诉她光阴的故事。残心在回信里说,男人很贱,只有死亡才会让他永远记住一个女人。要真的让一个男人永久的去爱你,只有死。所以,乐言,你不可以对男人动真情的,他们会给你带来灾难。你要毕业了是吗。等我,我会去找你,我会给你全部,包括会给你一个好男人,不自私的男人。可以生生世世爱你的男人,但不会永远记得你,却会永远爱你。
  
  毕业前夕,乐言收到残心寄来的一封信。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