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的彼岸花(十一)
三十四 淡蓝
刘子逸看着对面空空的床位,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他给了她手机号码,但他认为她不会和他联系。她好象不屑于和陌生人交流。独来独往,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她总是透露出一种孤独和寂寞。让人无法靠近。
刘子逸躺下。闭着眼睛。他感觉到累了。虽然只是静静的坐着,抽烟,不说话。但是依旧疲倦。天亮的时候收到乐言的短消息,子逸,我梦见你了,还有残心。刘子逸忽然觉得不舒服,他不喜欢还有其他人在乐言的梦里,特别是残心。他没有回乐言的短消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里只有那根木棍,那淡蓝色的油腻的布袋,那一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满是伤口的手背。刘子逸有些烦躁,他忽然想抽烟,但是没有。然后他就推起旁边正在睡觉的同学,问他要了一支烟,但不是中南海。刘子逸跑到洗手间,对着窗外把烟抽完。他就是没有勇气和那女孩一样在车厢里抽。就是没有。而这似乎又不光是勇气的问题,还有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到站了。刘子逸来到学校给预定的旅馆。一路上他没说话,下车后就买了包中南海边走边抽,学着女孩的样子朝空中吐烟圈。但总是吐不圆。
其他的同学都在收拾行李,明天中午有演出。他们还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刘子逸躺在床上,又收到了一条乐言的短消息,子逸,到旅馆了吗,好好休息,注意身体。刘子逸还是没有回,他干脆关上了手机。他只觉得烦,一直在后悔没有留下女孩的联系方式,哪怕是一个名字。或许她只会给他一个假名字假地址,但他依然想要,即使是骗他,他也想知道,没有理由的想。
刘子逸朦朦胧胧的倒在床上,似睡非睡,脑袋似乎还清醒,但却听不到周围同学的说话声。他看到了一条长长的铁轨,灰色的,一直延伸到远方,看不到尽头,天空也是灰色的,飘着雪花,雪花落在铁轨上,把铁轨覆盖。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铁轨,怎么会有人影出现。但是人影真的就出现了。她从远处走来,踩着地上厚厚的积雪,艰难的走过来,越来越近,她就沿着铁轨走,好象铁轨就是她的方向,她穿的很单薄,没有戴手套。铁轨尽头是她的家吗?但是铁轨没有尽头,她看不到尽头,她没有家,但是却一直在走,她在寻找一个家,寻找一个可以给她安慰的地方。她需要的仅仅是安慰。但是她却找不到,她累了,在铁轨旁坐下,拿出烟来抽,不是中南海,是劣质的香烟,软包的。她抽完一口就剧烈的咳嗽,但她依然在抽。然后她站起来,把双手围在嘴边,她的手上全是伤口,被冻的通红。她在喊,用力的喊,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告诉我,你到底在哪里,在哪里……
刘子逸猛的张开眼睛。然后去摸烟。他点上一支,深深的吸了两口。他感觉到心脏在剧烈的跳动,浑身的血液在迅速的循环,好象要冲破身体迸发出来。他忽然想起了乐言在画室里画的那副画,热爱疼痛。画中的铁轨和梦里的铁轨一模一样。灰色的,没有尽头,很长很长。刘子逸感到心里很不舒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象被什么揪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规律。
他开机。手机立刻响起。是乐言的。
子逸,你干嘛啊,为什么关机。
没什么。我在睡觉,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那我打扰你了吗?我只是担心你,坐火车很累的,你一定要注意休息。明天要演出了是吗?
是的。
子逸,你的声音怎么没有力气,是不是生病了,你包里有药的,什么药都有,在最前面的小口袋里。我给你放进去的,记得吗?
哦,我知道了。
那好,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演出结束就马上回来。子逸,你想我吗?
想。
刘子逸第一次对乐言说了谎话。挂上电话后他又倒在了床上,其实他想的一直是那个对他说杀死自己母亲的女孩。乐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的模糊,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乐言和那女孩相比,似乎太娇贵,让人呵护的非常累。而那女孩就不是,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呵护,生命力如此之强,她身上好象有一种其他女孩子不具备的魔力,魔力很强,可以轻易地把一个人吸引。也许她很快就会忘记他,但他却永远的记住了她。这似乎非常不公平,但是无可奈何。他就那么心甘情愿的去想一个也许只有一面之缘的火车上邂逅的女孩。就那么心甘情愿的去抽中南海。
没有理由,只是想,控制不了的去想。他好象终于理解了乐言为什么总是提起残心,梦到残心。也许残心这样的女孩也具有那样的魔力,让人一旦记住了,就永远无法忘记。连淡忘都不可能。残心这样的女孩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具有魔力的。所以他不喜欢乐言总是提残心,他也不去主动的问乐言有关残心的事情。
生活里的事情总是那么让人难以预料。刘子逸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会被一个陌生的不说话的女孩搞得心神不宁。女孩在他面前流泪的时候,他好想抱紧她,像抱乐言那样紧紧的抱住她,不让她离开。乐言哭起来的时候肩膀一颤一颤,而且有哽咽的声音。而那女孩只是流泪,没有任何声音和动作。那泪水好象不是来自她的身体,他看那泪水,就好象是积雪在融化,他后悔没有伸手摸一摸泪水,是冰冷的还是温热的。
乐言和她都是女孩,却又如此不同。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拿乐言和她比较,但是他却做了这种比较。乐言只是美丽,温柔,体贴,乖巧,脆弱。却少了一种魔力,一种让男人揪心的魔力。和乐言在一起是快乐的,即使那次乐言生病,他那么担心那么担心,也没有那种心被狠狠的揪动的感觉。
也许和火车上的那个女孩一起,不会有快乐,只会永远的持久的疼,好象铁轨那样,疼的没有尽头。但这种疼却能让人感到幸福,哪怕身心疲惫,哪怕粉身碎骨。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人逼迫,那么心甘情愿的去坠落,去心酸。
刘子逸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魔力,第一次明白了入魔是什么样子。很累,但是没有办法。他又闭上眼睛,又看到了那长长的铁轨。女孩在喊着妈妈,没有人应答,只有回声在空旷的天空里回荡。她继续往前走,然后停住,看到脚下有一片血渍,她蹲下身子,用手捧起搀杂着鲜血的白雪。白雪红的凄惨。女孩把雪贴在脸上,亲吻着,亲吻着,脸旁有红色的液体在流淌。
有谁知道,这液体是雪水,是血水,还是泪水……
三十五 璀璨的孤独
我昏天黑地的睡了整天。醒来的时候头痛的厉害。感觉恍恍惚惚的,床头那盏昏黄的灯总是亮着,我什么时间看都是亮着的。这灯泡的质量可真是好。我看了看表,晚上11点。森应该去演出了。我从床上爬起来,感到浑身酸疼。我隐约记得在火车上和一个挺英俊的男人说我母亲死了,然后一起抽烟,我在他面前哭,然后他给我一包纸巾和一张写了阿拉伯数字的纸,然后我下了火车,对着大海哭。再以后我回到了森的身边,他陪我喝酒抽烟,我打了他,用那根木棍。对了,是木棍,还有那个布袋。我光着脚跳下床,抓起放在沙发上的包。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木棍呢?布袋呢?我开始到处翻找,把森的房间弄的乱七八糟,所有的抽屉都被我打开了,还是橱柜,箱子,所有能装东西的地方都被我找遍了,还是没有。
妈的,一定是森!这个败类拿走了我的木棍还有布袋!我随便蹬上一双鞋子,把门一摔,冲了出去,我没有打车,森的迪厅不远,我跑着很快就可以到。迪厅里还是那样的乌烟瘴气,充满了糜烂的情欲的气息。我看见森在台上抱着吉他唱歌。他在唱《白桦林》。我喜欢的一首歌曲,曾经非常非常喜欢,反复的听着这首歌曲写作。可现在却非常厌恶,我冲上舞台,站在森的面前,我知道我挡住了很多人的视线,可我不管那么多。我问他,东西呢?森不理我,继续弹着吉他唱歌。我一把拽过他的吉他,狠狠的摔在地上,我问你我的东西呢?那根木棍还有布袋!森站起来,拣起吉他,然后朝台下鞠躬,我听见身后一片叫骂声。我跟着森到了吧台,坐下。在我们相识的位置。我揪着他的领子,你听见了没有我在和你说话!森递给我一杯酒,红色的,我认得这酒,非常烈。我把手一扬,整杯酒全部泼在了森的脸上,红色的液体好象鲜血在他脸上流淌。森终于说话了,我把它们扔了,我扔到海里了。
好,好,好……扔了。你行,妈的你可以!我忽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想打他,但是却连打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森赢了。他是最后的胜利者。他把我的生命整个抛进了大海里,我现在只剩下一个躯壳,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只要轻轻一推我就可以倒下。但是森并没有动我,也不去理会脸上正在流淌的酒。
我拽过森的胳膊,狠狠的咬,不松口,我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我还是不松口,我看着鲜血一滴一滴的打在地上,被昏暗的灯光映的发紫。我转身冲出了迪厅。
我来到海边。这是埋葬我生命的地方。是森亲手把我埋葬了。我站在岸上脱衣服,一件一件的脱,最后只剩下贴身内衣裤。然后我慢慢的走到海里,摸索着,海水冰冷冰冷,比雪还要冷。我的身体是僵硬的,麻木的。我不会游泳,只有在浅水里摸索。我渴望大浪可以把我的生命冲回到岸边。但是没有,我在海里摸索了几个小时,什么也没有找到。我的手上全是被划伤的口子。我想一直走,一直走,像沿着铁轨那样走,去寻找海的尽头,去寻找我的生命。但我不能这样,我恨死了森,反正我现在已经没有了生命,我还怕什么,我已经是一个灵魂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这个王八蛋!
一连几天我没有和森讲话。一句话也没讲。森还是像往常那样给我准备饭菜。我不知道森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他变态,他是恨我的,但却对我如此温柔,然后让我在温柔中死掉。他是个变态狂,怎么打也打不死他。他感觉不到疼痛,他不疼我就不会快乐。他根本就是一个疯子!是个疯子!疯子!
我连续的呕吐,吃完饭就吐,有时候不吃饭就吐。我突然怀疑我怀孕了。这让我感到恶心,我竟然有了森的孩子,是个孽种!我不能留下他。他和森一样变态,是个疯子,是王八蛋!在我确定我的确是怀孕的时候,我偷偷到药店买了打胎药,背着森吃了下去。只要我不和森说,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的事情,他好象不关心我,但是有时又很关心,就好象那次他打完我之后又去找我。可我真的不知道吃完这种药之后会怎么样。听医生说有可能流的不干净还要到医院去做刮宫。我还听医生说刮宫的时候很痛苦,会疼的撕心裂肺。而我,真的就要去做刮宫。因为我的身体一直在流血,已经瞒不住森了。
森知道以后问我,孩子是谁的?我说是你的。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这样?那个孽种已经不在我的体内,但是依然折磨着我。我要到医院刮宫。森好象还不相信这个孽种是他的,这让我感到气愤,我的倔强脾气又上来了,我问他,你要怎么样才相信这个孽种是你的呢?森笑了笑,眼角的伤疤轻轻地跳动。他说,要我相信也行,你只要刮宫的时候不叫一声,我就相信。我也笑了笑,行,你就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我,我如果出一点声音我就是你养的。妈的你这个变态狂!森似乎并不在意,轻轻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小宇,我爱你。
我第一次来到医院。里面是让我恶心的药水味道。我第一次来到医院就躺在担架上被白大褂推上了手术台,他们是刽子手,没有人性,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他们手上。也许这次轮到我了。我只剩下一个躯壳而已,这个躯壳碎在白大褂的手里要比碎在森的手里高尚一些,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明晃晃的灯泡。我闭上眼睛,向医生要了一条毛巾,塞进嘴里。医生本来是不给我的,她说所有做刮宫的女人都会喊叫,你也可以喊,不会打扰我们的手术。我对她说,我才不管打不打扰你们,我只想你们不要打扰到我的美梦。她非常不解的递给我一条白色的毛巾,我把它塞进嘴里,紧紧的咬住,上面有药水的味道。
我感到有一把刀子在我体内搅动,一下一下的,狠狠的。我的双手被固定在手术台上,不然的话我真想抽出我体内的刀捅向那些医生。可我做不到,我那么没用的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动也动不了,任凭刽子手宰割。
疼。疼。疼。
刀子在我体内使劲的剜,我听到了撕裂的声音,在我的体内撕裂。那是怎样一种疼啊,我想起森打我的那晚,根本算不了什么。和现在比起来就好象挠痒痒一样。我死死的咬着毛巾,死死的闭着眼睛。我似乎在做梦,我看到了乐言,她拉着我的手,残心,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是多么的想你,我做梦梦到了你,你经常在我的梦里出现……我看到乐言什么也没穿,她的皮肤那么好,那么白皙,那么饱满,我抚摸着她。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的胸脯,她的腿。每一块肌肤都这样完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和摧残。为什么我就不是呢?我除了有一张完整的脸,我还有什么。我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渗透着血痕。就连我的体内,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在受着摧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然后乐言又抚摸我,她说,残心,你的身体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我看到她眼里的恐惧。我说,没什么,我从小就这样,我不觉得怎么样,我觉得它很美。一种摧残的美,你不觉得吗?乐言用她白嫩的双手摸着我的伤口,残心,你在流血。我笑了笑,没有关系的。如果心中有血,为什么不让它恣意流淌。乐言说,残心,我要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我不要再看到你身上的伤口。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好吗?我说好,我把她的手紧紧的抓住,紧紧的,我不让任何人接近她。她是我的,永远都是。
终于,那把刀子停止了搅动。我的双手恢复了自由。可我依然动不了。我看到医生在拽我嘴里的毛巾。但是她拽不动,我咬的是那样紧。我不知道躺了多长时间,才感觉到双手有了知觉。我艰难的把嘴里毛巾拽出来,它已经变成了红色。鲜红鲜红的。我把它轻轻一扔。我看到红色的碎屑在空中飘扬。我也看到医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我出来了。但是说不出话。脑子里还在萦绕着那个梦,我只和乐言在网上闲聊了几次,便会梦到她,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梦到了她,是她救了我。
医生说我的身体很虚弱,需要住院调养。也就是说我要在这该死的医院里住下去,住多久我不知道,住到我的躯壳破碎也说不定。碎在这里要比碎在森的房间高尚得多。
我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森走过来,对我说,小宇,你杀死了我们的孩子。
三十六 想你的习惯
因为一些事情,刘子逸的演出推迟了几天,乐言每天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刘子逸不知道怎么了就莫名的心烦。所以在演出结束后他又玩了一天。
还是在傍晚的时候,刘子逸坐上了回校的火车。车票依旧是十四号车厢。也是卧铺票。刘子逸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暮色。对面的床铺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但是他只看了他一眼,就再也没有看第二眼的欲望。这样的美丽让他觉得有些腻烦。女孩穿着时髦前卫的衣服,烫着波浪式的长发,眼睫毛也是假的,很黑很长,还往上翘。刘子逸扭头朝向窗外,他宁愿看单调的天空也不愿看对面的漂亮女郎。
他又想起了那件男式外套,那件薄薄的T恤。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想,似乎已成为一种习惯,贯穿在朝夕当中,贯穿在他的体内。他不再关机,为的就是希望接到她的信息。希望如此渺茫,他却在坚持着,也是一种习惯。习惯一旦形成,很难再去改变,尤其是想一个人的习惯。
火车在广袤的平原上奔驰着。天色逐渐黑了下来。刘子逸没有吃饭,身上的一包中南海已经抽的差不多了。他没有胃口,一点也吃不下。把手机紧紧的纂在手里。那是他的希望,渺茫的希望,渺茫得就好象沙漠里的绿洲,要找到是如此的艰难,但是他必须找到。希望,是他的生命。
入夜了。刘子逸看着窗外,好象就是这个时候,或者再晚一点,他遇到的她。在这节车厢里。十四号。一个并不吉利的数字,他和她相遇了。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数字,这样的女孩,是否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想再见到她,哪怕只是一分钟,让他吻一吻她手背上的伤口,然后他就离开。刘子逸想着,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么急切,那么迫不及待,那么猛烈有力的震动。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显示是青岛。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快的接起来,手有些抖,而且抖的厉害,好象一个渴急的人忽然找到水源。
电话里是沙沙的声音,好象潮水。刘子逸忽然说不出话来,他想问是谁,但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的听着里面沙沙的声音。然后,声音消失了,电话里突然变的安静。
我的木棍和布袋没有了。
盲音。
刘子逸看向窗外,漆黑的天幕只有一轮残月在闪烁。他确定那是她的声音。如此孤独。他问列车员,下一站是哪里。列车员告诉他是青岛,马上就要到站了。刘子逸迅速的拿下行李,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同学,停了一下。然后走出了十四号车厢。他的身后,没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没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深夜的青岛异常安静。他走在稀疏的行人当中。很冷。很冷。青岛的火车站靠近栈桥。那是一片孤寂的海。在深夜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刘子逸快步跑了过去,他看到了,那里站着一个女孩,在海风中显得突兀。周围没有一个人。她穿着白色外套站在那里。他看到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她也看到他,她走过来,把双手插在他的外套里,整个身子埋进了他的怀里,就像乐言那样。可乐言的身体是温暖的,而这个女孩,却如此冰冷,冷的像冬天的大海。她浑身是潮湿的,那么冷那么冷。他的体温都无法把她温暖。他用手抱住她,像抱乐言那样紧紧的抱住她。她的身体是如此单薄,好象一捏就会碎掉。他不敢用力,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着,别怕,我来了。木棍没有了,布袋也没有了。她说,声音很微弱,帖着他的心脏,穿越他的身体,进入到他的血液当中。
冷吗?我们找个旅馆好吗?她不说话。他把她抱起来,她的身子那么轻。好象让风一吹就会跑掉。好象风筝那样飘向天空。而他的手里,却没有牵引的丝线。他不会让她飘向天空。不会的。他不会让他怀里的女孩飘走。
他带着她来到一个旅馆。他打开空调,让屋子变的温暖。他放下她。把她轻轻的放到床上。她看他,她说,我知道你会来的。她笑,笑的有些狡黠。他说,我不知道我会来。她又说,但是你却来了,不是吗?我刚从医院跑出来,我不要在那个地方呆下去,那里的气味让我恶心。他问,你生病了吗?你的身子很冷。我没生病,但是我却去了医院。她的话总让他不解,虽然他很想知道,但是却没有再继续问。他知道她是不会说的,即使说了,也是谎话。但他还是问了她的名字,你叫什么?小宇,宇宙的宇。我是狮子座,你呢?双子。她笑,笑声很放肆。双子座的男人好象很多情啊,你女朋友很多吧?不……我没女朋友。他又说了一次谎话。但是这次的谎话让他觉得心里安静。她又笑,胡说,你肯定在说谎,从来没有过女朋友吗?他不说话,她接着说,你是不是处男啊?哈哈。他还是不说话,看着她。她又说,如果是的话,就要保住自己的贞操,明白吗?
他真的被迷惑了。他搞不懂眼前这个女孩。她叫小宇。他不懂,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孩子。可以单独和一个男人去旅馆,问一些火辣辣的问题。但是他却不反感她。他只想看到她,只是看着她他就满足了,只要知道她没有被伤害他就会放心。
他把手机关掉。在关机之前他删除了乐言给他的留言。他觉得有些愧疚,但是却左右不了自己。他对她说,我在火车上接到你的电话,那时刚好到青岛站,我就下来了。我是代表学校参加演出的大学生,我们还要回去上课,还要考试。她问他要烟,他递给她一支中南海,像当初在火车上递纸巾那样。她接过来,他给她点上,然后自己又点上一支。她往空中吐了一个烟圈,你要回学校上课还过来干吗。不怕被开除吗?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往空中吐烟圈,但是并不圆。那倒不至于,小宇,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危险?你没搞错吧?谁说我就一个人了,我身边有个犯贱的男人,他给我钱,我和他住在一起,我们除了做爱就是吵架。他是一个演员,但和你不一样,他没有你英俊,却比你性感。他坐到她身边,小宇,听我的,不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他不会给你幸福,跟我走好吗?我凭什么跟你走,难道你可以给我带来幸福?我要的只是钱,他要的只是我的身体,他有钱,你有吗?一个穷学生凭什么说可以给我幸福。小宇,幸福是不可以用钱来衡量的,明年我就毕业了,毕业后我会拼命的工作,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生活,你知道吗?
他突然语塞。他在嘲笑自己,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想要是什么。他不说话了,闷头抽烟。小宇忽然又笑,我告诉你,我想要一个家,一个男人,一个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想不到小宇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他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婴儿那样明亮。他轻轻的拥着她,小宇,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跟我走,好吗?现在不行,我不可以走,我要找到木棍和布袋,我知道它们在海里,我要找遍青岛的每一片海,我一定要找到它们。
她是那样倔强。他无法勉强她。但是他又不能留在她的身边,至少现在不能。她说,你先回学校吧,你认识我根本就是一个错误,来找我更是一个错误,你最好别爱上我,你爱上我就是一场劫难。
他又点上一支烟。也许吧,是一场劫难,但是劫难来临的时候,又有谁可以躲避的了。劫难是命里的东西,无法躲避。只有面对。
他们像当初在火车上那样坐着,抽烟。用沉默交流。一直到天亮。房间里萦绕着迷离的烟雾。他看不清楚她,她的脸变的模糊。但是他能触摸到她,她的身体还是那么冷,那么僵硬。体内的血液好象没有循环。他想问她的身体为什么总是那么冷,但是他没问。他只是静静的坐在她的身边,没有任何声音。
天亮时候。她陪他去买火车票。在站台上和他告别。他走进候车厅,再回头看她,她却不见了。
三十七 蓝梦璃姬
我送走了那个英俊的男人。他从火车上下来看我,和我在一个旅馆里呆了550分钟,然后离开。好象生命中的一次碰撞。他走了,他要带我一起走,我没答应,我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还有事情没做。我要找到木棍和布袋。我必须找到。必须。
我离开了医院。在550分钟之前的深夜里,我离开了。我不想死在那里,虽然我的身体还是没有力气,我的肚子还在痛。但是我必须离开。我没有告诉森,他不配知道我的事情。我要彻底的离开他,我不要再在他的身边,他是一个可以给我带来噩梦的男人。他是个疯子,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我又回到旅馆。我非常想睡觉。但是却很难让自己闭上眼睛。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到那把尖刀在我体内搅动。我看得见,那样用力的搅动,歇斯底里的。我只是在床上躺着,抽烟。看天花板上的裂纹,我经常在无聊的时候这样发呆。那些裂纹是有形状的,杂乱的裂纹组合在一起会变成很多有趣的东西。我看到头顶天花板上的裂纹好象一只蝴蝶,很大很大,在朝我扑打着翅膀。然后我看着看着,我发现蝴蝶又变成了一只风筝,旁边还有一条丝线牵着它。换一个角度,又是不同的形状,我说不出是什么东西。我就这样在床上躺了好几个钟头。直到我的眼睛有些痛。
我决定去找南瓜。无处可去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他。也许我天生就是一个离了男人活不了的女人。我没有事情可做,也不会做。我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家,一个男人,一个孩子。工作和钱对我来说只是填充空虚和无聊的一种附属品,意义不大。我只需要可以吃饱肚子的钱就足够了。物质对我来说是很好满足的,有很多时候我觉得钱是祸水。就好象森,他每次把一个女人带回家做爱就会给她们很多钱,然后女人把钱塞进内衣里,最后给他一个恶心的吻。只有我,只有我和森做爱之后不会问他要钱。我觉得肉体上的交融不应该和金钱扯到一起。金钱是肮脏的,而肉体是神圣的。
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去找南瓜。我还是像那晚一样一手按门铃一手拼命的砸门。我希望他不在家,这样的话或许我就会被逼无奈自己去找工作养活自己。但很可惜,我的运气一贯不错,门开了。我看见了南瓜。他穿着上次给我开门的那件睡衣。他看着我,表情像个被鸡蛋噎着的孩子。我说,你看什么看啊,不让我进去?他侧了侧身子,我钻了进去,我碰到了他睡衣的一角,很舒服的质地。
他正在厨房做饭,一个人。我一直没见过他的老婆,我没见过照片上那个像骷髅一样的女人,我真的很想见一见。他说,小宇,你先一坐,我一会就做好饭了,感觉你今天会来。真的假的?你是神仙啊。他笑了笑,把我按到床上,坐着就行了,别乱走,我马上好。
南瓜没有说谎,饭菜真的很快就端上桌子了。很丰盛。都是我最爱吃的,我最爱吃的就是肉。什么肉都喜欢。可惜没有人肉。我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吃饭了,我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死掉。也许是那根木棍和布袋支撑我活到现在,如果它们都在的话,我也许早就死了。我要感谢森,是他救了我。
我很狼狈的往嘴里塞食物。我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的饿。我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看他。吃饱后抬起脸发现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只有盯着一个人很长时间眼睛才是这样子的,这我知道,因为我也曾经这样盯过森。在他睡的像个孩子的时候。我就一直趴在他身边盯着他眼角的那道伤疤。一直盯着,直到他醒来。
南瓜问我,吃饱了吗?我抹了抹嘴巴,饱了,真的饱了。没想到你做饭那么好吃。他搓着手,经常一个人,所以不怎么做了。你老婆呢?他点了一支烟,也给我点上一支,她很长时间没回来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可以随时回来也可以随时离开。我大笑,朝空中吐着烟圈,这点倒挺像我。那你儿子呢?我看到他的照片,很帅啊。他在国外,也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你真是个可怜的男人。我狠狠的抽烟,然后狠狠的看他,我还想狠狠的吻他,把他吻得窒息。我感觉到我此刻的眼光非常贪婪,有做爱的冲动。但是我不能,我的身体不允许。这让我很难过。
我说,从今天开始我要住在这里,我的身体很差,我需要调养。我刚刚被那些刽子手用刀子在我体内摧残过,我需要有人来照顾我。我根本无法独立的生活。他说好,他让我睡在他儿子的房间。我在心里发笑,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他怕和我做爱。我说行,我在哪里都可以睡觉。只要不让我感觉到冷,我的身体已经连续很长时间都是冰冷的,谁能给我暖和过来我甚至可以嫁给他。就算女人也行。他笑着,然后摸了摸我的头发,而不是揉。森总是用手使劲的揉,但是南瓜不同,他只是轻轻的摸,很温柔。我喜欢温柔的男人,即使他不英俊,也没有钱,只要温柔,就已经足够。因为我已经厌倦了森的变态行为。
吃完饭我在南瓜的书房里写作,他让我不要写了,让我好好休息。我对他说我必须要写,这是我的成名作。我怕我很快就会死掉,我必须在临死之前写完。否则我会死不瞑目。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发,傻孩子,说什么话呢。突然间心里暖暖的,不再冰冷。傻孩子,他叫我孩子,自从离开母亲之后,孩子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已经太陌生。陌生的我不敢去碰触。孩子,我只是一个孩子,是一个残缺的孩子,我失去了太多太多,只剩下一条命,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可我依然活着,是那根木棍和布袋支撑着我活到了现在。我觉得屏幕有些模糊,眼睛里有潮湿的痕迹。我不停的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看清楚屏幕上的字,可这并不管用,那些字越来越模糊。直到我感觉脸庞的温热。我转过身,抱着南瓜。中年男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福,我把脸贴在他的肚子上,我感觉到温暖,我的体内有一股暖流在涌动,从缓慢到激烈。我知道那不是鲜血,那不是鲜血涌动的声音,是一股不明的暖流,只在瞬间温暖了我冰冷的身体。他轻轻的拍打着我的身体,他的手掌很宽,很温暖,我也感觉得到。
我真的不想离开他的身体,就这样永远永远的贴在他的肚子上。可我不能,我要写作,我要寻找那根木棍和布袋。我不能依赖任何一个男人。这里只是我的一个栖息地,而不是我的家,不是我一辈子的地方,不是我的根。也许我是没有根的,我不可能在一个地方长时间的停留,虽然我是如此渴望,但我不能。我注定只会过漂泊和流离失所的生活。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邂逅不同的男人,然后狠狠的离开。我只能这样,这才是我真正的生活。
很快的,我离开了他的身体。虽然我是这样的不舍,但我还是离开了。我重新面对电脑,面对这四四方方硬邦邦冰冷冷的屏幕。我在上面写着。
她是如此渴望有个家,有个男人,有个孩子,她是如此的渴望。渴望一个永久的房间让她住,渴望一个永久的男人让她爱,渴望一个永久的孩子让她吻。但是她却永远无法拥有这些。因为她已经残缺不全。因为她已经不再完整。她注定不会拥有这些。她就像一棵没有根的植物,四处漂泊,只做短暂的停留,然后离开。
永久的生活只是一个梦,一个蓝色的梦,像大海那样蓝,像天空那样蓝。如此忧郁的蓝色,却不属于她。她喜欢做梦,但是梦总会醒,醒来的梦,已经不属于她了。